谢松冉过世,留下她们母女俩独自生活, 那时谢柔徽才三岁, 稚嫩可爱, 趴在床边一遍遍问她,为何爹爹一直不睁开眼睛?
后来婆母一纸休书将她们赶出家门,那时谢柔徽刚过完七岁的生辰, 懵懂地以为祖母生了她的气, 举起小手保证以后再也不调皮。
她和女儿搬进东巷, 忍受闲言碎语,女儿渐渐知道了些什么,再也没问过祖母何时将她们接回去的话,只勤快地帮着她干活。
她带着女儿改嫁进柳家,终于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女儿第一天进柳府时的欣喜她看在眼里只默不作声,为了女儿,受婆母磋磨又受得了什么?
如今,女儿出落得明媚娇艳,也未因前些年的经历而变得怨天尤人, 依然这般开朗,又和宋府的小公子定了亲。
她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从此再也没有遗憾了。
“娘亲,你怎么哭了?”
颜镜棠笑着拭泪,“我这是太高兴了, 盼了十多年,终于盼得你有个好归宿。”
宋府,世代将门, 受圣上倚重,是她们从没想过能高攀的人家。
若不是宋瑛执意要娶谢柔徽,那宋夫人也不会纡尊降贵地到柳府提亲。
两家交换了庚帖,宋夫人请来合八字的人据说是个云游的道姑,极会察言观色,闭着眼推算了天干地支,张开口却一通胡吹,只将两个年轻人比作金童玉女,什么天赐良缘,神仙眷侣,捡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将宋夫人哄得很高兴。
宋瑛在旁听得直乐,回去对谢柔徽转述:“也不知我娘从哪找来的高人,说自己有神通,看出咱们二人的命数合该做九十九世夫妻,这一世便是最后一世,然后就功德圆满,回去天庭继续侍奉仙人。”
谢柔徽看他将那道姑谄媚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也笑得直不起腰。
两家将亲事说定了,下了聘书。
看到颜镜棠为女儿置办嫁妆,柳同勋也十分大方地添置了许多。
其一,这个孩子也算他看着长大的,即使不是亲生的父女,但也有些感情了,他自然不会吝啬身外之物。
其二,他那年被罢辍了官职,同僚们没少落井下石,如今一听说柳宋两家结了亲,这会儿又跟嗅到腥味的猫似的,一窝蜂地给他下拜帖,个个笑脸相迎,做小伏低,着实让他扬眉吐气。
只是,虽有他添了一部分,颜镜棠还是不太放心,一遍遍捋着名单,总觉得给女儿准备的嫁妆是不是太少了些。
宋家平时来往的可都是世家大族。
毕竟嫁妆关乎的不仅是新娘的面子和排场,也代表着娘家对其的重视程度。
嫁妆越丰厚,新娘在婆家便越有地位,即使受婆家苛待,也能靠着自己的嫁妆过活,不必仰人鼻息。
正因此,颜镜棠便迟迟没有定下那份嫁妆清单。
后来宋瑛发觉了未来岳母的担忧,便笑着对谢柔徽道:“我想想,这样罢,以后谁敢瞧不起你,你便拿出对我的劲头去骂他,我们宋府,拼的不是谁学问广,而是看谁的嗓门大、拳头硬。”
谢柔徽却没有玩笑的心思,噘着嘴道:“在你眼里我便是个市井泼妇不成?”
宋瑛忙哄她,掏出一份清单给她。
谢柔徽愕然地看着那清单上一长串名目,“这是什么?”
宋瑛趁她注视着清单时,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我给你的,收着吧。”
谢柔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宋瑛竟额外给她添置了许多珠宝绫罗、地契田产等物。
女子出嫁,哪有婆家给出嫁妆的。
宋瑛嘘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给了你便算作是你的,你不到处去说,谁又知道?”
在宋瑛看来,家里也不差她这点嫁妆,也不会因嫁妆问题而短她吃喝。
但他知道此事在她们女子心里的重视程度,便悄悄地给她添置了许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自己,不留遗憾。
因三个月后的中旬有个黄辰吉日,宜嫁宜娶。
两人的好日子便就此定下了。
谢柔徽盼着哥哥能在那日之前赶回来。
早在四月中的时候,捷报便由报喜人一路鸣炮,欢欢喜喜地送进了柳府大门。
柳同勋笑得合不拢嘴,给报喜人一笔丰厚的喜钱,还大摆筵席,宴请亲朋好友,属实热闹了好几日。
只是他们锣鼓喧鸣,觥筹交错时,那庆祝的对象却不在家里。
谢柔徽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封信寄出后,再无半点回音。
若不是柳显章的家书回来,她还真以为哥哥在外出了什么事。
只是柳显章始终没有给她回信。
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已熟悉了柳显章的性子。
他的养气功夫极好,七情不上面。
他如沐春风,款款微笑时,也许已经在暴怒的边缘。
他面无表情,不动声色时,又可能是在心里偷偷开心。
这次故意不给她回信,便是已有了十分明显的情绪,只压抑着不发泄出来。
谢柔徽多少能猜到他生气的原因。
气她擅作主张瞒住他很多事,气她竟定了亲才告知给他。
可她也很委屈。
因那时的事态发展速度根本超乎她的想象。
一重接一重的浪潮拍过来,连她自己也没缓过来。
若是将时间倒推两个月,谁又能想到她会莫名其妙地和宋瑛定亲了。
谢柔徽坐在桌前,准备再给柳显章去一封信。
玉茉进来,却道厉湘行来找她。
原来是得知谢柔徽定了亲,厉湘行专程跑了一趟给她送贺礼。
其实厉湘行嫁给了柳奕昌,便算作一家人。
二房早已出过贺礼,她原本不必再破费。
但她还是诚意满满地亲自跑上门来。
这一次,柳奕昌没同行。
厉湘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知道你讨厌他,我便没让他来。”
谢柔徽有些吃惊。
厉湘行竟知道她和柳奕昌之间的龃龉。
厉湘行笑笑:“并不意外,他那个性子,身边有个年轻美貌的小丫鬟也是不肯放过的,更别提府里有你这般容色的美人,他如何不觊觎?”
她随口谈笑,仿佛品头论足的对象不是她自家夫君,而是外头人家里哪个纨绔子弟。
待了没多会儿,厉湘行便告辞回去。
到了院门前,便看到有个小厮探头探脑的,一见她便跑了。
厉湘行快步回房,正听见丫鬟在用力咳嗽,然后便是匆匆走出的柳奕昌与她撞个正着。
厉湘行绕开他走进里间,发现自己的箱笼被翻个底朝天,回头看过去。
柳奕昌被她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名正言顺,便挺直了腰背,甩出一个绣着鸳鸯的手帕,
“这便是你和那野男人的定情信物吧?”
厉湘行扯唇一笑。
原来这家伙是在翻找罪证。
厉湘行捡起那手帕掸了掸,“哪有人满地捡绿帽子戴的?丢不丢人?”
“你别跟这顾左右而言他,你就说是不是?”柳奕昌笃定证据确凿,因新婚的妻子非完璧,陪嫁的箱笼又从不让他接近,种种迹象表明里面必定有猫腻。
他便趁着厉湘行出去的间隙翻了翻,果然找出了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
厉湘行叹声,“好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这一个手帕哪够啊,你瞧瞧,你手底下的汗巾,还有那个亵衣,都是旁人送给我的,你这是什么眼神?谁又告诉你我只有一个情郎的?”
她这样说,柳奕昌反倒不信了,阴恻恻问道:“你方才去哪了?”
厉湘行一边收拾着箱笼一边道:“去给谢姑娘送贺礼了。”
柳奕昌大怒:“你这个败家娘们儿,我娘已送过贺礼,你又出哪门子的风头!”
厉湘行道:“我用的是自己的钱,不必你费心。”
柳奕昌抬手按住箱子,愈发愤怒,“你已嫁进了柳家,就算是柳家人,什么你自己的钱,你整个人都是柳家的!”
厉湘行盯着这个粗黑憨厚的男人,这个旁人口中老实内敛,不善言辞的男人,多么讽刺,冷冷一笑:“你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对那谢姑娘有意见,还是气愤她得了个好婚事,走到了你永远到不了的高度?”
柳奕昌被她毫不留情地刺破心事,恼羞成怒,抬起拳头,想也不想地便朝着新婚的妻子挥出。
厉湘行也不惯着他,用尖锐的指甲在他脸上乱抓乱挠。
两人分开后,柳奕昌指间攥着一把头发,厉湘行的指甲缝里都是血丝。
谁也没占到便宜。
五月初,柳显章依然没有回信,殿试后,他就被选为翰林院编修,官职不高,却是天子近臣。
本朝的翰林院一向有“储相之地”的别称,一般只有一甲进士出身的人才能进入,且晋升路径鲜明,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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