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兄耸耸肩,显然没往心里去。
待到了一月底,迟迟未定的主考官终于公布了。
是明经公正的翰林院学士陶焕微。
考生若能顺利中榜,与这主考官便互为一脉,成了门生与座师的纽带关系。
所以这主考官对于考生未来的官场走向极其重要。
考生们不免绞尽脑汁,去揣测主考官的口味与喜好。
柳显章到京城不久,来自涁州的信件便如雪花似的寄了过来。
从日期上看,应该是他才从涁州离开,谢柔徽便耐不住写信给他了。
柳显章收到信后,不管手头有多重要的事,都会搁到一旁,先用书刀裁开封口,取出信纸。
族兄路过,从窗外看,还当柳显章在挑灯夜战,摇头嗤了一声“真是能装相,躲在背后偷偷用功,人前倒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实则柳显章坐在灯下,脸上映照着暖融融的火光,一字一句地念着谢柔徽亲笔写的信件。
谢柔徽练字可算有了成效,字迹也不像从前那般黑糊成一团。
想来,没有他的监督,谢柔徽也没有懈怠,仍旧每日老实坐在桌前练字。
这倒是极难得了。
但谢柔徽还不会斟酌用语,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信中尽是些琐碎家常,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收了笑,转而拿起随谢柔徽信件一道来的密信。
信上是以第三人的视角详细叙述谢柔徽的日常。
他这次一目十行,看到两封信上的内容没有太大出入,便放下心来。
即使看完信已到了深夜,他也会坚持回信,然后才去休息。
连至谢柔徽的第五次来信。
她对于他所说的京城的风土人情十分好奇,顺便在末尾提起推拒两位公子议亲一事。
他看完后笑了笑,回信让她等着自己回去。
第六次来信。
她的字迹有些凌乱,字里行间焦灼期盼,对他:【离家愈久,思念愈盛】
但她心里念着他有要事,不想在信中胡搅蛮缠,于是压抑着这份情绪,只用故作轻松的口吻。
但还是被他敏锐地发觉了,于是回了一封长长的信件,希望能安抚到她。
然而到此,谢柔徽的来信戛然而止。
只有密信还在按照他的吩咐往京城来。
柳显章拆信的动作快了许多,但这封信上所禀告的内容并无异常。
他回信,着重强调:【不许欺瞒】
而谢柔徽的第六封信迟迟没有到京城。
他只能猜想,谢柔徽已逐渐适应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
三月,学子们正式下场应考。
前夕,族兄高烧不退,上吐下泻。
几个大夫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齐出,这种时候了,自然是荤素不忌,猛药都下了好几回,族兄的症状总算是有所缓解。
但人算是废了,短时间只能静养着调理身体。
对于一名寒窗苦读了多年的考生来说,这结果还不如直接杀了他要痛快。
族兄吐完后就抱着恶臭熏天的木桶哭。
柳显章在桌上发现了被拆封后的蜡壳,边缘微微发干,内容物不翼而飞,显然拆了有一段时间。
他摇头轻叹,转身出门。
春闱三年一次,每次分三场进行,每场考三日。
这不仅考验考生的文采和政务能力等,也是对每个人体力的极大挑战。
能参与的无庸者,都是在乡试中考取了举人功名的,称得上是精英。
然而,就算这批精英,也不是人人都能下场应考会试的。
就在考前,已被各种因素筛选了一大批人。
有路途偏远的,因落石暴雪等天灾而丧命者;或是如族兄这般,下场前害了一场病,缠绵不愈,无法应考的;或是顺利抵京,却与人有了口角,继而发展到拳脚相加,互相身上带了伤,影响应考的。
诸如此类,不计其数。
最后能过关斩将,被会试取录,到最终为官,都是学识与运气俱佳者。
所以,对于族兄这般境遇,柳显章也只能叹一声命数如此。
会试三场,分别考察经义、文书、时务策论等。
对于柳显章而言,前两场所考不过是老生常谈的那些内容,答起来得心应手。
三场结束,多数考生体力不支,需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柳显章出来时,精神还有些兴奋,并不是很累,只是足下轻飘飘的。
等待放榜期间,谢柔徽依然没有给他来信。
柳显章已有些生疑,但密信依然还在定时往京城寄来,末尾添了句:【一切皆安】
同行考生有因焦灼而去求神问卜,还有去画舫找妓子宣泄的。
他休息两日,去造访了京中的名胜,提前做了功课。
盘算着,待谢柔徽来后,也能带着她一同去游玩。
路上也会遇到京城的闺秀贵女,只是惊诧于她们的奔放大胆,掀窗偶得一眼,便敢使婢女下来叫住他。
天子脚下,权贵云集。
单论车马装潢和婢女穿着,是看不出主人家的身份的。
柳显章应付自如,一揖笑之,飘然而去,不伤和气,也不会惹出麻烦的后续。
放榜那日,榜下人山人海,东纨的鞋子险些被人踩掉了。
东纨清楚主子的水平,便从头看起,待看到名讳那一刻,他等不及彻底钻出人群,得意又骄傲地直着脖子大声道:“中了会元!公子你中了会元!”
旁观者或羡或妒地看过来,多数好奇今科会试的会元是谁。
因历届的会元大多出自士族。
柳显章?他们却没有听过这一号的人物。
待搞清楚对方的来历,便又惊又叹。
竟是商户出身。
须知本朝放开参考的限制不过才二十余年。
更别提,这会元本人如此年轻,灼灼风华。
虽接下来的四月还有殿试。
但以他名次,稳操胜券。
有欲榜下捉婿的权贵不免多看他几眼。
四月,皇帝在保和殿亲自主持了殿试。
本朝并没有一定要皇帝亲自主持殿试的传统。
建安帝年逾六旬,精力充沛,有惜才之心,凡是殿试,他务必坚持主持、出题,从不假手于人。
应试者黎明入,经冗长的礼节后落座答题。
建安帝兴致勃勃地扫视着座下考生,在密密麻麻的面孔中惊鸿一瞥,捋须一笑,心里头有了主意。
能参与殿试者,已不会被淘汰落榜,只根据成绩定排名。
而这名次却影响着未来官场上的晋升。
几近三百个精英之间的角逐不比会试三场的难度小。
日暮,应试者出保和殿。
第二日,由读卷官批阅试卷,定出前十名呈给建安帝御览。
再由建安帝钦定前三甲。
建安帝安爱才,但更爱才貌双全者。
毫无意外,第三日放榜,柳显章被钦点为探花,获一甲进士及第。
金殿传胪,春风得意。
柳府的下人早已迫不及待地修书一封,将喜讯传回涁州老家去。
众人过于兴奋,早忘了自家主子的捷报早由报喜人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
也是在同日,谢柔徽迟迟未到的信件终于到了柳显章手中。
推算日期,她还不知他最终的名次。
谢柔徽先向他道歉,她被杂事牵绊住了,一时忘记写信给他。
而后,谢柔徽写到宋瑛回了涁州,还间接帮了她一个大忙。
柳显章看到这里微微一顿。
因密信中从未提及宋瑛的出现。
接下来的内容竟都是与宋瑛的相处。
柳显章捏着信纸一侧的手指不自觉用力。
宋瑛送她骏马,与她并肩驰骋。
宋瑛送她袖箭,教她武艺,让她有力自保。
字里行间,俱是亲昵与欢喜。
然后,她毫无预警的几句话,焚心蚀骨。
【哥哥,我与宋瑛定亲了】
【哥哥,盼你早归】
【希望能让哥哥亲送我出嫁】
因预备回信而提前攥在手中的笔管“咔嚓”开裂。
瞬间爆发出的力道如此可怖。
尖锐的木片刺破了手指肌肤。
鲜红血珠落在信上,仿佛饱满的珊瑚坠饰。
东纨听见点声响便进门来,瞧见柳显章站在水盆前,慢条斯理地用着布巾擦手。
东纨屏息凝神,依次瞥过桌上狼藉,掷到地上的一团信纸,盆中摇曳的粉红水波。
柳显章回首,微微一笑,“去收拾行装,准备回家。”
妹妹出嫁,他怎能不到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四月初, 柳家和宋府定了亲。
颜镜棠高兴得手都不知放到哪里,一遍遍抚摸女儿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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