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颜镜棠不肯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谢柔徽能看出点影子,但不敢往上面猜,只说自己配不好盖头花样的颜色。
颜镜棠欣然答应了,“晚些我过去。”
谢柔徽道:“也不急,娘亲先紧着自己的事做就好。”
她走出门。
柳同勋坐在原处,看着这个孩子的背影,起身走到里间。
颜镜棠与他对视一眼,又同时错开视线。
柳同勋心情复杂,手指搓了搓袖口,叹声:“镜娘,你别乱想,我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我不介意的,真的。”
“以后你照常去就是,你本就是个念旧情的人,对于他的事,我也很惋惜。”
镜娘每月初一十五必出门去绣坊。
他从未生疑。
但这两天,他听到些风声,便去跟踪了颜镜棠。
他希望是自己错怪了镜娘。
因镜娘待他一往情深的,怎么会做出那等糊涂事。
待他亲眼看见那一幕。
镜娘衣裙飘飘守在墓前,虔诚诵经祭拜。
她对那冰冷墓碑的眼神是他从未看到过的。
心底有什么珍视的东西猝然崩裂。
颜镜棠回首看到他时也是大吃一惊。
两人沉默地看着对方。
还是柳同勋率先开口:“别站在风口了,先与我回家吧。”
一路上,柳同勋的话非常多,“我想着今天冷,你早上急匆匆出门肯定忘了添厚衣裳,我就想着给你送一趟,嗐!你看这事闹的。”
“我还给你买了最爱吃的烧子鹅,待会回去了咱们再温两壶酒驱驱寒。”
颜镜棠低着头,空荡荡的车厢里既没有厚外衣也没有烧子鹅。
只有柳同勋喋喋不休的话语还有反复在她身上逡巡的愤恨目光。
此后数日,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此事决不会这样轻易翻篇。
柳同勋总觉得颜镜棠不信任自己。
人都死了,他还至于去跟一个死了若千年的男人争吗?
镜娘真是将他想得太小肚鸡肠了。
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便私下安排了人去迁坟。
他可是出于一片好心。
因谢松冉故去多年,谢家也早落魄了,除了镜娘无人照看那处坟茔。
柳同勋掏了大笔银子另选了一处风水宝地,那葬的多是达官贵族,守坟冢的都是军户,安全性与私密性极高。
他还给那死人添置了许多陪葬品,重新让人启棺换了一个更大更气派的棺椁,然后便命人运棺去新茔园了。
这可比在那处荒郊野坟一般的地好多了。
在他微笑端起茶盏等消息时,被他派去运棺的几名下人竟气喘吁吁地奔来了回来,个个面露惊恐。
“大爷,不好了!不好了!”
柳同勋怒斥:“吵什么?诈尸了不成?我让你们去运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推出一个倒霉蛋来解释:
“禀大爷,我们牢记着大爷的吩咐,一路将棺运出城,走的也是官道,但不知怎的,那大道平时明明挺平稳的,今天却都是些碎石子,再加上那赶车的车夫技艺不佳,一个颠簸那马车竟直接侧翻了过去。”
柳同勋紧紧扳着桌角,一个探身,质问:“然后怎么了!”
“……然后那棺材直接翻到沟里去了,我们几人爬下去一瞧,那棺盖也忒不结实了,摔裂了半面,里面的东西摔得零零散散,许多还被水冲走了,只捡回来一截腿骨、半臂还有胸骨。”
“头骨呢!”
小厮不敢抬头,低声:“没有找到,小的现在还让人捞呢……”
柳同勋一个后仰跌坐在椅中。
心中喃喃: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仅仅几日后, 颜镜棠找到柳同勋,犹豫道:“勋郎,是不是你命人将他迁走了?”
柳同勋心中“咯噔”一声, 偏偏还要强撑镇定道:“忘记与你说了, 我上次看那坟茔破旧不堪, 周边石墙围栏也年久失修,实在不是个妥当地方,我便自作主张将他迁去另一处风水宝地了。”
颜镜棠抬眸, 定定看着他, 看得他十分心虚, “勋郎可否告诉我,那新的茔园在何处?”
柳同勋直接说了地点,见她欲语还休的模样,便不耐地问:“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勋郎,我听说你在运棺的过程中出了些差错, 那棺木摔落,他的尸骨也一块跌了出去,最终可都收敛了吗?”
柳同勋猛地将音调拔高,含着十足的怒意道:“你听谁乱传的胡话!”
“我手底下的人办事怎么会那般不小心,何况那么多人抬棺, 怎么可能会让棺木摔了?他的尸骨就完好无缺地在棺木里好好放着,你若不信,便去看看!”
柳同勋并不怕她真的去检查尸骨。
因他已命人按照谢松冉的身形找来了一具相似的男性尸骨放进去。
除非验尸的仵作来,否则平常人光从外表观察, 是看不出所以然的。
颜镜棠沉吟片刻,启唇道:“勋郎你有所不知,他在生前曾跌断过腿, 后来虽医治好了,但应留有重新生长的骨茬,且他的左小腿会比右小腿稍长一些,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不同。”
柳同勋额头微微冒汗。
他怎么不知谢松冉生前受过这等伤?
不过就算知道了,他又从哪正好找来一具同样伤了左腿的男尸?
怎么就栽在这个刁钻的细节上!
不过,本朝的人信守“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习俗,若重新开棺忌讳颇多。
柳同勋便赌颜镜棠只是嘴上说说,并不会真的去茔园开棺。
他便嘴硬道:“镜娘怎如此冤枉我,我一番好意被你曲解成这般,好!既然如此,我命人开棺给你看。”
颜镜棠颔首,“好,那就麻烦勋郎了,我们何时动身?”
柳同勋犹如被架在了火堆上炙烤。
他在房中踱步,想躲避颜镜棠探究的视线,额头瀑汗,擦都擦不干净,安静的屋内唯有他渐渐粗重的呼吸,他停在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首,“镜娘,你这是不相信我吗,我做错了什么要遭你如此怀疑?”
“对不起,涉及他的身后事,请恕我谨慎些。”
颜镜棠纤柔垂首向他道歉,对于此事却寸步不让。
嫁给他这么多年来,颜镜棠仅有两次违拗他。
一是关系到谢柔徽的去留问题。
那次也是,颜镜棠与他据理力争,执意要陪女儿留在涁州。
但最后还是被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服了。
而第二次也就是关于谢松冉。
她这样子,竟是要与他死磕到底了。
莫不是那个死人比她女儿还重要?
这一下有些颠覆了柳同勋的认知。
因在柳同勋记忆里,颜镜棠一直是个事事以女儿为先的慈母。
女儿在她心中排第一,他也欣然接受,甘心退居第二。
但此时,这牢固而有序的位列竟被打破了。
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可脑子里却又疯狂卷起被比较的不安感。
他竟输给一个死人?
止不住的恶毒的话吐出:“他死了多少年了?有十年了吗?”
“说到底,你这么揪着不放,不过还是想着他吧?”
“你偷偷去茔园多久了?”
“你每次都说去绣坊,我看其实是找借口看那死人了吧!”
颜镜棠霍然抬目,“请你对他尊重些。”
“尊重些?尊重些是吗!”柳同勋额角青筋直跳,“他在世时一个弱不禁风的穷书生,能给你什么快乐?”
“你当年嫁给他几年他就翘辫子了?”
“他给你下咒了还是什么,让你执迷不悟把一个死人当成宝?”
“我看你是疯了!疯了!”
他愤怒地走来走去,用拳头扫落身边一切可以接触到的东西。
最终,他站在颜镜棠的面前,冷笑道:“你可真是不知廉耻,都被我发现了,竟还明目张胆地往茔园跑,当我是个软弱好欺的活王八是吗?”
“你不是关心他的尸骨吗?”
“好!我告诉你!”
柳同勋看着她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愕,一字一句道:“他的尸骨都跌到了沟里的污泥里,我命人去挖,那些年轻小子手底下没个轻重,力气倒挺大,一铁锹下去,把好多骨头都敲碎了,那么多细碎的骨片啊,都捡不出来了,我干脆让他们就地掩埋。”
“你想找那死人的尸骨啊?行啊!去那块河沟里找吧,若是去晚了,指不定就被冲到哪片庄稼地去了,哈哈哈哈!”
屋内回荡着他肆意的狂笑,他的双目死死瞪着颜镜棠,面孔扭曲。
颜镜棠失望地看着他,那表情让柳同勋感到心悸。
她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柳同勋慌乱地拽住她,“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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