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安,我还是不去了。”崔妩第二回婉拒。
陆徖有些难办了,因为江桓还提了另一事,他觉得她会感兴趣。
“江世子想赠我一把琴,阿妩你知道的我不通琴艺,所以我想将之转赠给你,据说是前朝大师的遗琴幽素,还有一张名为绝乐的琴谱。”
崔妩听了眼前一亮,出于对琴的喜爱,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陆徖对琴与琴曲一窍不通,答不出究竟,但见她生出兴趣来,陆徖心里也高兴,“眼见为实,阿妩还是与我一起前往世子府一观为好。”
能够亲眼见到名琴幽素、名曲绝乐的当世遗谱自然最好,可是……
“还是像上回一样,会有很多人在?”崔妩迟疑地询问。
陆徖不知她在意这个,愣了一下后,告诉她“不会”。
江桓是为了归还她的旧物,才向他递了请帖,又如何能够借题发挥再宴邀旁人?
陆徖想到,许是那日江桓的言行让崔妩生出了误解,陆徖加以解释道:“世子那天在阿妩面前的确粗狠凶戾了些,他是北地人,生来固有的脾气。阿妩你别被他吓到,他私下里做不出那样的事……”
陆徖不断劝慰的话,让崔妩更为那把幽素琴而动心。
他想让她陪他,或许还是想尝试让崔妩和他的友人和谐相处。
最终她点头答应。
正值京城初雪,满地雪白通明,入世子府后惊见满园芳色,山茶花迎雪初开,墨绿的枝叶在白雪织映里更显生气。
江桓披着厚氅衣于庭中赏雪,侍人向他通传客人已经过来。
回过身看到一男一女踏雪走近,江桓略微转动眸子,同二人打了个照面。
崔妩开门见山,问江桓,她遗失的物件在哪。
对面的人掀动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原以为是崔娘子丢的东西,才让行安今日请娘子过来,后来发现不是,我想着与行安再见一见便没有派人传话到府中。此处并无崔娘子的遗失之物,让娘子白高兴一场了。”
通篇的说辞下来,令崔妩觉得所谓遗失之物只是幌子。
陆徖偏偏在这时候泛起天真,全然不觉这位康定王世子是故意为之。
有一种不同于雪天冰冷的阴寒之感如丝如缕,带着冷冽的冰棱,没入了崔妩的后背,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另一边,未婚夫和康定王世子说起想让她去试琴。
这时,崔妩内心已生不安,正想着怎么回绝,江桓一抬手,世子府内的侍女前来,领着她去摆放名琴幽素的暖阁。
崔妩几乎是被拉着走远,她一步三回首进了暖阁。
外面,江桓与陆徖谈天说地。
事已至此,好似除了往前,便没有别的出路。
进入暖阁后,崔妩脱下了披肩,大概是因为缎带过分滑润,陆徖给她扣紧的系带早在她解开之前就松了。
披肩轻松垂落。
“崔娘子,琴就在里面。”侍女揭开厚重的帘子,请她入内。
崔妩上前,半伏身子仔细观察这把琴,琴身上的特征和书里对前朝古琴幽素的记载无二。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正欲触摸是何种材质揉捏成弦,陡然发现有一根断弦,从断口处观其粗细均匀、色相白净光洁有质感,应是蚕丝弦。
她就是为了这把琴而来。
可如今名琴在侧,崔妩却没法上手弹拨,实在遗憾。
她问侍女可有备用的琴弦。
侍女起初说没有,后来又道:“奴婢可为娘子在府里找找,还请娘子耐心等一等。”
侍女去取琴弦。
开门,外面的落雪声汹涌传入。关门,声音骤然消减。
崔妩抱着琴坐下,先从绒扣里解下断裂的琴弦,再以指腹一点点擦拭琴面上绘有如意纹的图样。
又有开门的声音。
外面雪花坠地,簌簌声响。
然后暖阁的房门重新被关,但比之先前似乎又有一道极轻微的不同于寻常的声音。
崔妩的心思都在琴上,料想这门扇开合之间,应当是侍女取到琴弦回来,她喜不自胜,随着略沉重的脚步声不断靠近,崔妩蓦地回过头去。
隔着厚重的帘子,隐约可见一道颀长的身姿,崔妩的心跳慢了半拍,和暖阁外的雪一齐缓之又缓地沉下。
“要琴弦?我这里有。”
男子声音平静如冰下川流,越过帘帐,露出他轮廓分明的面容,饶是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却惊得崔妩腿软,起身想要后退时,摔在了地上。
心神不宁至此,她还不忘怀里的幽素琴,紧紧将其抱紧,以免同她一样摔倒。
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意料之外的人,崔妩的呼吸声随着男子的逼近而不断加重。
等到她的头顶覆下一片阴影,崔妩才反应过来她该逃跑时,环顾四面,没有半分退路。
“你、你……”
她磕磕绊绊,视线漂移不定。
“崔娘子见到我很惊讶?”陆衡明知故问,或许不是惊讶,而是惊吓。
他一松手,大把完整的琴弦从他掌心滑落,悠然在她眼前打转。
“我说了,弦在我这里。”
琴弦在她眼前一晃又一晃,崔妩却不敢拿起,只因为琴弦末端被他系在了尾指上。
他不是真心要给她。
而比起这个,陆衡不远千里突然从云州回到京城的事实,更让崔妩哑然无声。
陆徖说过,他的兄长不会回来。崔妩也从没有期待再见到陆衡,天知道见到陆衡的一瞬间,她还想欺骗自己都是错觉。
此刻,陆衡俯身,手里仍捻着琴弦,明知道崔妩不想要也不敢要,陆衡却一把抓住她就近的那只手,硬生生将弦塞进她的手里。
即便她抗拒,生畏。
“松手,你松手。”
就连反抗的声音也像求饶,惹得陆衡轻笑。
陆衡忍着往事种种带来的回忆,她的逃跑让他对她的相信成了笑话,于再见之时,他有一句话想问她。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崔妩僵住。
好。
是很好。有求必应。
可是……
她沉默地低了头,一如在云州时,她面对他的表迹一声不吭一样。从前与现在,她的神情竟没有丝毫变化,看似柔弱之中含着蓄意的欺瞒,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向他吐露过一个真字。
极好。
陆衡忽然欺身上前,狠狠咬过她的耳,强忍怒意与痛意说道:“所以从那时起,你便知道我是陆徖的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推开未婚夫
“不……”崔妩一点都不想承认。
可是陆衡伏在她的颈间, 听到她刚刚吐出一个否认的字眼,毫不留情地又在她耳垂上留下了咬痕。
湿软的触感宛若一尾游鱼扫过,掀动丝丝涟漪, 直教崔妩不敢再言一字。
她抱着琴, 陆衡抱她在怀中,维持这个姿势良久, 崔妩动弹不得,低垂着脸, 眼里浸着水色。
她心慌意乱, 想不通他要做什么, 就算她有意欺瞒, 可如今她已经与他的弟弟定立婚事,他还想怎样?难不成要为了那一次意外,一辈子紧拧着她不放?
一瞬间,莫大的悔意涌上她的心头, 崔妩悔的不是违背他选择逃离, 而是后悔当初,为什么遇到的人会是陆衡?为她解药的人, 是她未婚夫的兄长?如果换一个人, 结果会不会不同?……
“不是要换琴弦吗?”
重逢后的第一面, 为过往之事争执、纠缠、难分难舍。
良久,他似乎平复了心情,依旧表面风平浪静。
琴弦被他一圈一圈缠绕在她手中,崔妩不肯张开手, 陆衡稍微用力,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中取出一段琴弦。
崔妩不肯。
陆衡却不顾她的意愿, 强行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为名琴幽素换上新弦,他的手指覆上她的,强势而有力,崔妩尤觉压迫。
“不,我不换了,我要离开,我要去找……”
未婚夫的名字消失在她嗓音里,倒不是陆衡及时阻挠,而是她自己先失了说出口的胆气。
他恨她怨她,全因为她藏住了与陆徖的情谊,利用他解毒,淡眼看他一点一点沉迷情慾的陷阱,而不愿意向他吐露真心。
此时此刻,她若再敢提及未婚夫,不仅不会对他生出震慑,恐怕更是会迎来他铺天盖地似霜似雪的冷意与施压。
崔妩没敢拿未婚夫来说事。
陆衡回过味来,带着她的手指从绒扣中穿弦而过,拉直琴弦使丝弦绷紧时,重重捏过她的手。
“想找陆徖?”他毫不避讳,哪怕现下他怀里的人是他弟弟未来的妻。相比崔妩,陆衡倒是坦荡极了。
坦荡得,不合时宜。
“你想让我在他面前唤你一声,弟妹?”陆衡揉压着弦,在她耳边低语,两个字即是与众不同的称呼,从陆衡口中如流水之音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