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烦云娘子。”崔妩浅表谢意。
她很少来戏园听曲,上一回还是在崔家时适逢佳节,请来梨园弟子入府。她不通戏目的行道,但云书碧请她点戏实为重视,崔妩认真挑了一曲。
台上一折戏罢,仆侍推叠起中间的屏风,观戏台上的多是兄弟姐妹,云书碧去见了自家兄长。
围着陆徖的友人散了,他回首去寻她的踪迹,对上崔妩的目光后,示意她走近。
他在身旁留着空位置,崔妩过去以后只当换了个地方坐。
陆徖问她,是不是还不习惯。
崔妩没回话,把桌上的小食往他面前推。
陆徖顺从,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咀嚼。
桌上还新呈了茶酒,众人纷纷满杯以待,崔妩心知交游酬酢难免要沾一杯酒,可她私心不想他喝酒,默不作声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杯已至陆徖的手边,杯身温热。
崔妩只望着他,不作它话。
今日戏园一行有负于他们的约定,陆徖向来清楚青梅兼未婚妻的性子,外柔内刚,心有不满却不会向他吐露、教他为难。
陆徖依旧顺她的心,接过茶杯将饮。
正当此时,对面一人出言提醒:“崔三娘子这便错了,行安可不喜欢喝茶,行安一惯是爱吃酒的人。”
清茶、浓茶,陆徖都不爱饮。茶与酒,自当是后者为先,不过在崔妩面前,他从未当过酒徒。
被人揭露,陆徖下意识地向崔妩看去,她反应不大,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示意陆徖先用茶。
本以为这段小插曲就该悄然过去,却不知是哪个喝醉了的,歪着头与旁人议论说道:“……都要与二郎成婚了,还不知二郎的喜好?”
这一声尤是冷嘲热讽。
崔妩提不起一点笑意,视线扫过去,正碰上那人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靠过来,突然一下趴在他们的桌前,提着酒壶就要给陆徖重新满上。
口中喃喃:“这新妇还没入门,二郎就被她管着了,往后真成婚了,还不得骑在二郎头上。”
眼看酒水满了,托着杯底举到陆徖眼前,不顾这对未婚夫妻渐沉的脸色,继续胡言乱语:“来,二郎喝酒,像往日里一样和咱们兄弟喝个痛快。”
陆徖不肯接过,那人仍在纠缠,推拉间酒杯从手里摔下,酒水洒了陆徖一身,也溅到了旁边的崔妩。
起初因对面酒兴上头,陆徖才不曾发作。现下对方行事越来越过火,陆徖忍无可忍,登时起身把这个招来浑浊酒气的醉客撂倒。
“清醒清醒,回你座位上去。”陆徖写了满脸不悦。
崔妩闭上了眼,心乱如麻,早知如此,她不该答应陆徖过来。
未婚夫在一旁处理口角上的争执,崔妩不想听一句,拿着手绢擦拭衣服上浸到的水液。
也不知怎么,事态竟愈演愈烈,等崔妩再回过神时,两边险些打起来。
“啪嗒——”
主座上康定王世子摔了一件酒器,瓷瓶碎裂,碎片飞扬。楼上楼下,俱鸦雀无声,再不闻一句戏中词。
“崔三娘子。”江桓不去管那处,反倒来她跟前。
崔妩顶着一脸莫名的神色站起身来,却见江世子嗤地一笑。
“让崔三娘子见笑了,我这就让人向你赔礼。”江桓一句话落,抓住崔妩桌前的酒壶就往前去。
江桓单手挑开壶盖,找到那个先前尽说胡话的男子,举起酒壶,将里面的酒水朝着那人淋头浇下。
接着,不待那男子有任何动作,挥手命人将他拖拽下去。
直捷、了当。
在乱中,那醉酒的男子清醒了,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江世子,求饶告罪的话已浮到嗓子眼,却在江世子冷冷的笑容里不敢再发一言。
“再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江桓不想听蠢物辩解自己是酒后失言。
直至闹事者彻底没了踪影,江桓与陆徖说上话。
有江世子出面,不必思虑闹事者事后追究,若被父亲母亲知晓,也有江世子的名头拦住长辈的责怪。
这免去了陆徖不少麻烦。
然而尽管如此,今日领崔妩来到戏楼,属实是他失策。
陆徖循着崔妩的方向望去,她亦沉闷寡欢,毫无兴致可言。
“世子,容我与三娘子先行一步。”陆徖拱手告辞。
江桓扯动唇角,没再有言声。
崔妩意兴阑珊回到陆宅,一路上都没和陆徖有什么话。若真要说什么,她只有一句实心话,那就是她不喜欢他和那些人交好,包括那位看似处处维系她心情的笑面虎世子。
“阿妩,我……”陆徖倒是有话。
马车抵达宅前,崔妩先下了车,见陆徖也要跟着她下来,崔妩拒绝了。
“行安,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你先回去吧。”她好声好气地说道。
陆徖信了她的云淡风轻,犹豫着答应:“好,那你休息,我不打扰你。”
崔妩笑着送他离开,待马车真的走远了,她缓缓落下勉强撑起的笑。
再也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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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乐楼,戏尽人散。
因江世子还未离开,仆侍们不敢过去行洒扫之事,免得打扰了世子的清静。
其实江桓不喜欢听戏,只不过戏腔缭绕能松弛人心,他才会选此地作为迎客之所。
随着他一杯接一杯饮酒,外面重新来了人。
“来了?”江桓招呼。
来人身形高大,没有及时理会江桓,反而走去角落,细细看了一会儿后,倾腰拾起遭人遗失的手绢。
手绢上熟悉的花形、配色,以及绵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刺痛他的眼眸。
江桓若有所感走近,饮酒过甚,脚下已生虚浮。
“丑死了。”他不客气地评价。
梅花固然绣工细致,可却是俗物,他讨厌京中的风花雪月,怀念北地风情。
陆衡猛地收紧绢帕,再放眼打量江桓。
对方满身酒气,不像是有心思议事的模样。
“世子酒量见长。”陆衡冷淡说道。
江桓笑笑,微微眯眼看他,“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还有……”接着再去看被他宝贝在手里的帕子,他是喝多了,但不是丢了脑子。
“你要找的人,不会就是崔三娘子吧?”回想席间那对未婚夫妻间的一行一止,江桓面露戏谑。
陆衡一个冷眼扫过去,江桓是噤了声,可陆衡也同样有了欲盖弥彰之嫌。
江桓彻底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想笑。
千辛万苦回来,发现心上人是弟弟的未婚妻。
真是一出可叹的大戏。
“那可是陆行安的未婚夫人,你要与亲兄弟争一个女人?”江桓佯装惊讶,便是想看陆衡失态。
陆衡慢慢悠悠坐到原来江世子的座位上,不答反问:“听闻陛下有意为世子与靖城公主指婚,我倒也想听听世子意下如何?”
江桓闻声,没等到陆衡失态,他比陆衡先败了脸色。
“陆行章,你最好能助我摆平此事。”
“不然等待来日你的心上人和行安大婚,我一定送上寓意子孙满堂的祝礼,祝愿他们长长久久。”
“世子多心了。”陆衡抬目一挑,再道:“他们不可能有成婚之日。”
从他敏锐地发觉到崔妩的行踪开始,她就只能回到他身边,无论她现在是谁,将来又要成为谁。
他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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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戏园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崔妩到底还是单方面地选择了翻篇。
那日过后,陆徖像是个没事人,她没有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他仿佛就瞧不出她的心思,照旧与她玩笑。
她只是不喜欢那天的氛围,大错大过都是没有的,崔妩一再纠结于此事,剩下的只有徒然。
何况婚期越来越近,她该高高兴兴地待嫁。
成婚当日要穿的嫁衣已经提前做好,陆徖来找她时,她正在试穿。
崔妩心中一动,本想让未婚夫隔着帘子见她,顺带也见一见她身上如火的新娘嫁衣,但侍女事先回话让陆徖去了外面等待,便没了机会与此刻身着霞帔的崔妩相见。
等换了一身衣裳后,陆徖笑着迎她,又为崔妩多披一件御寒的披肩,缎子的颜色与她今日所着衣物相衬。
陆徖又为她扣紧了披肩的系带,之后才道出来意:“江世子请你我去世子府。”
崔妩蹙眉,不动声色从陆徖手里抽出披肩的一角。
她不想去。
“你去就好,若世子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想来也不会为难你。”崔妩道。
陆徖却说:“江世子不是请我,是请阿妩你。他在请帖里说,你那日丢了东西在戏园,想要归还,阿妩可记得丢了什么?”
那张手绢对崔妩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微薄之物,她根本不记得东西丢了,更意识不到丢在了哪,也不会为了把它拿回来特意去康定王世子面前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