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质地极佳,在太阳光底下照看,里面一幅山水图悠然成画,再仔细凝望,墨玉内部映现出的湖面中央正漂浮着一片雪白的羽毛。
这恰是与她先前在云州见过的那枚墨玉之间,最大的不同。
将它收紧在手中,感受柔润的玉质,崔妩握着墨玉离开院子。
未婚夫还在院子外面等她。
崔妩担心他等着急,快步越过庭前,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未婚夫正和另一个人一同立定在长廊之下。
那是个端庄秀丽的女子。
崔妩认得。
是大伯母郑氏所出的女儿,她的堂姐崔素慧。
崔素慧听闻陆徖来了崔家,顾不得母亲的叮嘱与大家闺秀的体面,匆忙过来见他。正是因为崔素慧知道他已经与她的堂妹正式定下婚期,所以她更清楚,这也许她最后一次能够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她望着陆徖,陆徖的视线却瞥向前方,并不在看她。
崔素慧也不气馁,更轻声慢语讲起和陆二郎的“往事”。
“陆二哥,你我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是在你家的池塘边,那时候池塘里的荷花刚开,我很是欢喜,伸手就想够取深水池子的花,你看到之后拦住了我,告诫我这样做太危险,又摘了一朵花送我。”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将你记在了心里,可后来再长大一些,我才知道你与阿妩妹妹有婚约,母亲又时常约束我,将我留步于闺阁。少时,我便只能瞧着你与阿妩妹妹一起玩、一起笑,陆二哥,你不知我有多羡慕阿妩……”
“而现在、现在你真的要与阿妩成婚了。”崔素慧神情失落,顿了一顿,道:“现在我别无所求,只想问陆二哥你一句,你对我有没有一点、一点点喜欢?”
离得太远,崔妩只能瞧出他们二人在说话,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长廊下,未婚夫终于回头,望见了已经走出院子的她。
陆徖动身,随即而来的是崔素慧的挽留。
“陆二哥。”
崔素慧到底还是没能叫住他,只能看着陆徖走远,走到他的未婚夫人面前。
她咬牙,心里沮丧极了,侍女从旁规劝,告诉她母亲又在找她了,崔素慧的目光难分难舍地从陆徖身上移开。
最后一眼,只记住男子抬手温柔拂过堂妹的耳畔。
“沾了些灰。”陆徖收回手指,放到鼻尖轻嗅,似一抹香灰。
崔妩含羞垂首。
“走吧。”
二人离开崔家。
走在路上,陆徖问她:“不问问我方才崔家大娘子都同我说了什么吗?”
陆徖能注意到崔妩,料想崔妩也一定看到他与崔素慧在一处。
崔妩没有立时回复,隔一会儿,坐上了马车,崔妩声音浅浅地道一句:“我才不要问你。”
陆徖被她一番语含俏意惹笑,与她独处之际不再提及旁人,以免徒生不快。
马车里,陆徖发觉她腰间佩戴的墨玉,“这块玉佩……”
“怎么了?”崔妩摸了摸携在腰际的墨玉,故意逗他,“行安,莫非你是觉得这玉佩不好?”
“阿妩莫要胡说。”陆徖怎会不识得,这是他当年亲手交给她的定亲信物,寓意他与她来日终成眷属、成双成对。
“许久没有见过,一下子有些恍惚。”陆徖说道。
“恍惚什么?”崔妩不解。
陆徖笑着望她,眼里只余她。
“旧时和今日,自当是不相同,从前我与你是情意甚笃的未婚夫妻,往后,我与你是结发夫妻。”
陆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认真。
崔妩抚摸玉佩,耳边是他的声音,所谓幸福,触手可及,真切得不能再真切。
“嗯。”良久,她落了话音。
今日去过崔家拿取她想要的东西后,他们约定好回去煮茶,为此崔妩提前两天备下饮料,有他最爱的梅子饮,但是陆徖临时变更了此行的目的地。
“换路去笙乐楼。”陆徖告知车夫
崔妩没去过这地方,但听闻是一座戏园子。
“今日要听戏?”她疑惑问陆徖。
陆徖自知爽约,赶忙与她说歉意,道:“是江世子邀我过去,也是今早他才派人传讯来。”
“你该告诉我的,你同我说了,今日我便不会叫你陪我跑这一趟。”崔妩心绪复杂,说不上来是不高兴,还是埋怨。
以往有崔家有郑氏的干预,她虽然能和陆徖见面,却远不及现在几乎日日相处。陆徖性格好,待人也极好,可是时间一长,崔妩心叹他的“朋友”太多。
因家族联系的同龄人是朋友,见过一面留有印象的也能被称之为友人,且隔三差五就会收到邀约。
前面几回陆徖都因为要陪她而婉拒对方,现在他的“朋友”中身份最为尊贵的那位传信而来,陆徖推拒不了,应下友人之约,却又要顾及崔妩。
“阿妩,你是不愿随我去见人?”陆徖试探询问她的心思。
崔妩细想过后,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愿,只是她没有过这么多“朋友”,不知道接下来该是如何热闹的场面。
陆徖松了一口气,再道:“他们为人皆不错,我们迟早会成婚,同我去见一面,等晚些时候,我们再回去煮茶,好不好?”
崔妩这下答应。
笙乐楼。
楼下戏台水袖翩翩,不远处的观戏台高筑,楼上的人赏听楼下的戏,赏到情节高.潮的戏码,拍手称快又投下财物以作打赏。
“二郎。”陆徖尚未走近,就有人笑眯眯地过来,“二郎你可算来了,世子等你许久。”
“宋兄。”陆徖与其一番寒暄后,向他介绍身边的女子,“这是崔家三娘,已与我定亲。”
私底下,他捏了捏崔妩的手,若她觉得不自在,随时告知他便是。
崔妩没他想的那么不能自处,从陆徖身后走出,轻声:“见过宋郎君。”
“崔三娘子安。”宋郎君回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停,很快回身,引他们进入观戏台。
“二郎、三娘子,请往这边走。”
观戏台里聚了许多人。
坐在最前的,自然就是这一回向他们递出邀约的康定王世子。
“世子,人来了。”宋郎君把人带来康定王世子面前。
男子衣冠锦美,置落酒樽,闲适地望向来者,“行安,最近在忙什么呢,这么久不见你人?”
“世子。”陆徖正欲措辞。
“哈哈世子还不晓得三郎将要成婚的事吗?”底下有人代陆徖回话,打趣说道。
男子此时才仿若来了兴致,问陆徖究竟。
陆徖顺势向他引见崔妩。
“怎么称呼?”男子瞥一眼崔妩,却是在问陆徖。
“阿妩在家中行三,世子唤三娘子就好。”陆徖笑望着崔妩,向江桓说道。
“不是陆少夫人?”观戏台中又另有人起了调笑之意。
“说起来我与二郎的年纪相仿,也不知二郎未来的妻子,我该唤嫂嫂还是弟妹?”
陆徖对他们这些话心生不喜,但碍于座上的江桓,没有发作。
“各位说笑了,一个月后我与阿妩成婚,届时还请诸位前来观礼。”
提起良辰吉日,不少人纷纷笑起来,“不知准新娘喜爱什么?到时我定当备上豪礼,好歹也是……”
“好了。”江桓一声冷淡落下,观戏台上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只余咿咿呀呀的戏音徘徊不散。
“行安,别管他们了,你先坐。”康定王世子对陆徖态度友善。
江桓为他解围,陆徖向其见礼,默声表示谢意。
“崔三娘子,也同坐吧。”江桓点名道姓特意再道。
崔妩从始至终被陆徖护在身后,听此一言,她回眸望了望,倏忽撞入男子眼眸。
江桓眼含三白,看人时天生就带着冷,何况本就与她是初见,陌生疏离里带着冷意的探究。
真是怪异的、令人不喜的眼神。
陆徖坐定后被友人拉住谈话,崔妩在一侧静静听着,或许是觉得有她在这他们放不开话匣子,其中一人叫来在隔间的女孩子。
“三娘子若是不嫌,可与我家妹妹说说话。”
要“赶”她走的意思。
陆徖欲言又止。
崔妩看了看他,到底不想让他为难,问相貌娟丽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崔姐姐,我大名叫云书碧,你叫我小碧就是。”云书碧揽着她的手,把她带走。
进了隔间,里面有不少女子,倒还真是多她一个不多。
云书碧给崔妩安排了座位,让她和她们坐一块。
隔间与刚刚的观戏台只有一扇拖地屏风相隔,多少都听到了先前观戏台里的对话,不认识崔三娘子,却也晓得她是陆二郎带来的,陆家未来的少夫人。
不少人都对她怀有好奇。
云书碧让侍女端来小食,又把戏目折子推至崔妩面前,“不知崔三娘子喜欢听什么戏,待这曲唱毕,我着人换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