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崔妩的神思却全然汇聚在陆衡身上。他腰间佩有一段青莲革带,上面坠着一块玉珩,其玉质轻盈,刀笔精雕仁兽,鹿角龙头尤其夺目。
崔妩确信这绝非寻常之辈所有,可就算他真是出自大富大贵之家也与她无关。真正让崔妩在意,也最为重要的是,他的面容与她的未婚夫……有些相似。
崔妩耻于这个念头。
因为那一夜,是她自欺欺人,将他当作了未婚夫婿,故而放纵自己沉沦在本不该有的快.感中,一次、再次,手腕上被绑缚的淤痕是他的强势和那时她的心甘情愿。
她是愿意的。
可是清醒过后,她却不敢承认,只剩下心虚和惊惶占据她整个身躯,迫使她极力想要斩断这份不该有的孽缘。
回到房间后,崔妩心神不宁。
因为没有亲眼见到那人离开,她担心他还会来找她,就算问过侍女,得了“现下夜已深郎君应当不会再来”的答复,崔妩也还是不放心。
经历了本不该有的变故,她好似变得敏感又多疑。
躺在里间床榻上,指腹间触及榻上细密柔软的绸丝床铺,她甚至会怀疑,身下的这张床是否就是那夜在春潮间起落的……
实在羞耻难言,浮想联翩也算罪过,崔妩不敢继续胡思乱想。
侍女没有离开,隔着床帘守在外面,崔妩心里清静下来后,让她回耳房休息,侍女却是不肯,一定要守着她,崔妩也只好作罢。
许是前两日昏迷太久,如今入了夜,崔妩翻来覆去都不成眠,犹豫了一会儿,她轻声叫唤侍女。
“小絮。”
“奴婢在这。”
小絮晓得崔妩睡不着,想为她解忧,“娘子不若与我说说话。”
崔妩“嗯”了一声,她正有此意,遂即问道:“你可知郎君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默然几息,小絮饱含歉意说道:“两日前,奴婢才被郎君从人伢子手里买下,来到这竹馆伺候。幸得郎君解救,奴婢从不敢冒犯多问,莫说郎君的名讳,单是一个姓字奴婢也不知情。”
主人家的事情她一概不知,她也只管听从主人家的吩咐,照顾伺候好这位娘子。
侍女声音越来越小。
“但奴婢知道,郎君是个顶好的人物。”不仅大手一挥让她逃脱苦海,在娘子昏迷之际更是心切娘子,日日关怀。
他极好吗?崔妩茫然。
小絮又讲起旁的,崔妩这时才知晓竹馆内还有一名医女。她想起手腕上的淤痕,或许正是这医女在替她擦拭伤药,只是今日不见医女过来是何缘故?
“不是没来过,而是娘子未曾留心。”小絮解释,医女不常留在竹馆,却必定会在每日午后为崔妩煎一副汤药,有时也会入内看诊。
“原是如此。”崔妩应道。
提及汤药,她又难免想到那件极重要的事。
其实她今早醒来恢复些气力后便想询问侍女,可是一直没能问出口。
她想问侍女,在她昏迷时服下的汤药中可有一副避子汤?
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是问不出口,本着一种怯懦的心理,崔妩不敢问,她居然连这都不敢……
崔妩阖上眼眸,长睫覆落时掩住携了一丝痛苦的神情。
也罢。
就算不曾服用,现在补救也已是来不及,崔妩不想说破这难堪事来为难自己。
寂静漫无边际,到底还是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
再度望见头顶红得刺眼的帘幔,崔妩已见怪不怪。她的确喜爱偏红偏紫的颜色不错,却不爱在卧房装扮艳丽。
此地名为竹馆,庭院内种了一墙蔷薇,房间里的摆设堆砌着珠玉琳琅。除了门外的两簇竹林,再不见什么与竹相近的文雅气息。
照常用过滋补的汤药后,崔妩靠着罗汉榻而坐,推开手边的窗牖,能够瞧见外头高高垒起的院墙,以及屋檐下的半片天空。
想逃逃不出去。
哪怕有鸟雀误闯进来,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飞过那高墙。就算逃出竹馆,也还有前头那座愈加高大的楼台,她不自信能有第二回侥幸从老鸨手中逃脱的机会。
“笃笃——”
房门处传来清脆缓慢的敲门声,侍女过去开门。
“见过郎君。”
继而男声响起。
隔了段距离,崔妩听不大清,但这声音她不会忘,是陆衡在外。
他又来寻她?
仅是听见他的声音,崔妩便不由自主绷直了后背,像是琴上束得过紧的琴弦,稍微一挑,便会崩折。
“娘子,郎君想见一见您,说是有话要同您当面说。”陆衡没有直接进来,反倒是让侍女代为传话。
他要说的无非就是那事,崔妩实则不大乐意谈起,但也不好再像昨夜那般推拒,总要寻个解决的法子,继续拖延下去实属是无端的纠缠。
“……只许隔着屏风。”
迟疑片刻,崔妩终于点头,弱着声提出了要求。
侍女不觉得为难,反而松快了许多。郎君一早说过,不论如何,只要娘子愿意就好。
在室内架起屏风后,侍女退了下去。不过多久陆衡入内,绘制锦绣繁春的绢绣屏扇上映出他的身形,是一道极修长高挑的,屏画留白处显露他的发冠。
崔妩隔着屏风见到他模糊的身影,想到他的模样,想起她的未婚夫婿,总有种怅然之感。
仔细瞧着,他比她未婚夫的个头还要高些,也可能不止些许,但她无法精准说出分毫。
毕竟,自打传来婚约有变的消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陆徖。
“娘子的身子可有好些?”
陆衡出声,他的视线落在屏风上,一只在柳下躲雨的春雀,紧拥起被淋湿的羽翼,看着很是怜弱。
那事之后,她一连昏迷了数日,医女言说娘子本就身羸体弱,又遭了猛药坑害,只得慢慢养着。
昨日傍晚,听闻她醒来,本不欲前往打扰,可临时还是改了主意,动身而来却吃了闭门羹。
他总归有心与她相论。
又等足大半日,再来竹馆,隔着一段距离,里间罗汉榻上的娘子总算轻启了唇。
“还好……”
崔妩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她其实很不好。
身体承受不该承受之物,此间苦楚如何,唯有她的身体发肤能够深切体会。
但说一句糟糕,便能有所改变吗?
不能。
不仅不能,反倒会牵扯出对方那点可怜的同情心,一切纠缠都会因为这点怜悯开始,崔妩不想纠缠。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占了她身子的男人,能怀三分君子之德,待她心中有愧。
可他是吗?
她情不自禁、投怀送抱,他便能闭着眼领她入房中?她需要“解药”,那么他呢?是好色之徒见色起意,还是寻欢之人来者不拒?
崔妩越想心越冷,白玉般的脸在表面的平静下透出清冷之质。
陆衡瞧不见这些,但她静默至此,大抵是对他生出了误解。
将前因后果说明白倒是不难,只是此女……
陆衡微蹙了眉,他道:“那夜,是意外。”
屏扇后悄然无声。
“我会负责。”半晌,陆衡轻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顾虑 望着她的小腹,若有所思
朝廷颁下调任云州刺史文书时,陆衡正在距离云州不远的江别郡,不日便能赴任。
许是听闻过他在江别郡时严容厉色、刚正不阿的名声,云州下属官员为迎他这位新任刺史上任,个个将自己倒腾得两袖清风,令陆刺史难寻错处。
陆衡十六岁离家,在外为官数载,游走于州府之间,又怎会洞悉不出这个中的玄机奥秘。
为避免打草惊蛇,陆衡行事隐蔽,只差人在私底下寻查证据,面上与同僚仍一派和睦处之。
春三月,花灯夜。
云州当地豪门张家以东道主为名,特意设下饮宴邀陆刺史同往,宝嫣阁楼歌舞兴,灯影摇曳花香如雾。
彼时陆衡对云州贪污案已有了眉目,最大的嫌疑人便是正在宴上谈笑风生的张大人,余下数名受邀官吏也未必清白,席上众人各自心怀鬼胎。
酒过三巡,美人献舞。
舞姬旋转如飞,一阵鼓点过后,持满杯酒递至陆衡眼前。
他摆手,没有接过。
舞姬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主座上的张家大人,得了东家首肯,这才悻悻离场。
献美一事就此作罢,陆衡不曾放在心上,席上依旧交游酬酢,各人各相自在眼中。
直至宴席散后,陆衡才惊觉身体有了不适之处,不知是何时衣上沾染了异香,被小厮引至竹馆,见到不久前宴席上的那名舞姬。
屋子里面粉尘香味很重,舞姬莲步轻移,可他冷若冰霜的眉眼却令舞姬不敢再近一步。而后是侍从云肃寻来此地,见到生人闯入,舞姬花容失色,侍从将舞姬打晕带走后,同时奉命去请来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