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死亡,甚至到现在,人们误认为他已经死了,把他和死去的魔兽一起关在那笼中多日,他却啃噬着尸体,像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烦人污垢,又活了下来,出现在人前。
然后,就被普莱尔发现了。
在尸体堆中,在死亡的黑暗中,在充满腐臭的肮脏铁笼中,普莱尔发现了活着的他,发现了他还活着。
塞恩缇菲克看着那呆呆地仰望着自己弟子的半精灵的模样,忽然想到了一条同样亲切蹭过普莱尔手的魔犬。
是当成了道格的替身吗?毕竟两个都是黑色?
黑魔法师是这么解析自己弟子的脑回路的,本来这次带普莱尔出来就是为了散心(虽然一般根本不会带来这种地方散心),难得见普莱尔对一件东西提起兴趣,黑魔法师就提出要带走这少年。
斗兽场的工作人员仿佛见到了活的神使,别说要钱了,看上去甚至想打包直接送到黑魔法师府上。
黑魔法师:倒也不必如此。
扭头看见弟子正与那笼中的少年大眼瞪大眼。
“嗯,决定好了,就叫你布莱克吧!”
黑魔法师:嗯,他这个弟子的取名水平没救了,真的。
***
普莱尔得到了新宠物,开心了好几天。
塞恩缇菲克无法用宠物以外的词语形容普莱尔对那个被他买下的魔兽精灵混血少年的态度。
她给他衣服,她喂他吃饭,她叫着那个除了随意就只能看出取名者丝毫没有用心的名字“布莱克”。
说实话,和她当初对待道格的态度没什么两样,也许是因为研究繁忙,她对这个新宠物还不如道格用心。一段时间的关注热烈,一段时间的冷漠忽视,基本就是这样的循环。
真奇怪,塞恩缇菲克在心中思索,他还以为普莱尔一定是对其产生了怜悯之心,如果是话本里的女主角,此刻就该好好安抚一下这个少年,让他从野兽变成人类了吧。
但普莱尔的表现,却像是她只是多养了一条狗。
“你买下他究竟是为了干什么呢?”
黑魔法师某次这么问他的弟子。
“唔,没想过,一时也想不到呢。”
普莱尔这么回答。
黑魔法师偷偷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白操心了,决定再不过问普莱尔这种事。
但他们都没想到,某一天,布莱克逃跑了。
***
他逃跑了,从那个人身边,从她身边,逃跑了。
他跑回了斗兽场,他出生的地方,斗兽场老板见到了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真晦气,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怎么扔都扔不掉。”
多么令人“怀念”的语气,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口吻,才是他从出生开始就熟悉的。
他出神地站在原地,站在人类鄙夷唾弃的视线中,不自觉地揪紧了身上的衣服——在发现衣服上多了褶皱后,他就立刻松开手指抚平了。
这是她买给他的衣服。
“怎么?那个小姑娘对你做了什么?你居然忍不了跑回来了。”
老板用暧昧地,充满淫邪意味的龌龊打量徘徊在他身上,仿佛要撕开他的衣服看看其下有没有令人遐想的痕迹——然后幻想着那姿色美丽的纯洁少女是用如何的手段在他身上留下这些凌虐的痕迹。
“明明人看上去漂亮乖巧,果然是黑魔法师的弟子,旁人想不出的阴私手段一出接着一出吧。”
刚刚不管被如何责骂唾弃鄙夷都毫无反应的黑皮少年,那魔兽与精灵的混血竟然突然地爆发出了凶性,对着高高在上的斗兽场老板咧开了獠牙——
虽然吓了老板一跳,最后还是被老板身边的人制服了。
被以下犯上的老板气得不轻:“好啊,出去一趟脾气倒野了不少——我看你根本不是逃回来的,是被赶出来无处可去了吧!你这样不懂得感恩的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管是谁都不会想要你的!早就该被喂魔兽了!”
老板说到做到,把他扔进了笼子,打算明日让他出席“表演会”——表演被胜利的魔兽吃掉的惨状。
再次回到黑暗的铁笼中,记忆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再次包裹住了他。
他蜷缩着身体隐藏在黑暗中,仿佛被拔了牙的困兽,对于自己明天就会死的结果也没有展露出更多情绪——他在想她。
那个给予了他“布莱克”这个名字的她。
布莱克,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的名字。
朗朗上口的名字,清楚干脆的发音,虽然很简单,但是他其实很喜欢。
他喜欢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被喊出来的感觉,喜欢她温暖的黑色眼眸注视在他身上的感觉,喜欢她伸出手抚摸自己脑袋的感觉。
这些,都能让他感觉自己真正“活着”。
曾经的他不介意活在尸体堆里,不介意吃着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同类们的尸体活下来,不介意来自他人的辱骂殴打和排斥,他只是遵循着本能活着,只是为了不知道什么理由总是撑过一日又一日,然后迎来毫无改变的与昨日相似的明日。
但遇到了她,他才发现,原来活着还能是这样的。
活着不是冰冷的尸体和腥臭的血,而是温暖的面包和柔软的触碰;活着是不必每天接受唾弃辱骂的,会有人亲切地呼唤他的名字;活着也不是每一天闭上眼睛睁开眼睛就会迎来毫无期待的空虚日常的,明天还能看到她,明天她会不会结束研究带他出门呢?期待填满了他的心,让他陷入甘美的梦境……
对,活着,原来还会做梦啊。
梦里没有尸体与死亡,只有温暖的对明日的期待。
活着,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吗?
这样幸福的活着的日常,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场梦呢?
她买下了他,她照顾着他,她饲养着他,然而他是那么蠢笨、无能、没能帮上她任何忙。
做家务有精致的魔偶,师徒讨论的那些精妙深奥的魔法理论他也听不懂,她也不需要看他和别的野兽打架来博得血腥的快乐。
道格……被她取过名,被她亲切地爱过照顾过的那条黑色的魔犬,自己是它的替身吗?
那真是……
那真是太好了。
是狗的替身也好,是她寄托对死去之物的幻影也罢,只要知道她对自己有所求,布莱克就能安慰自己,他有理由待在她身边了,这些如梦幻泡沫的幸福日常,都不会是随着他的醒来就会破碎的虚假。
然而。
不是那样的,连狗的替身都不是。
她对他没有任何所求,他连做她的狗都没有资格。
建立在渺小的联系上的幸福日常,在他惊慌失措的眼眸中轰然坍塌。
他逃跑了。
不是她对他不好。
他逃跑了。
因为他害怕自己会等到她恍然大悟,亲口对他说出抛弃二字的那天的到来。
他逃跑了。
在她抛弃他之前,杜绝了会被她抛弃的未来。
他明明逃跑了,却还是会不知廉耻地想着——她会不会为他担心,为他吃不好饭,为他掉几滴眼泪呢?就像曾经那条名为道格的狗死去时她做的那样?
如果会的话……
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存在了。
这样想想的话,连明日将要葬身野兽之口的未来,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会坐在那里?!
喧嚣冲天的斗兽场,连呐喊声中都能滴出血腥,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被血与死亡诅咒的肮脏土地,还有身处其中的他和对手……
这是他所熟悉的,噩梦般的活着的日常,从出生开始,没有变化的一日又一日,如若没有改变,也会持续到他的终末那天——这一天也许就是那天。
但是,他却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噩梦中,这样活着的地狱里,看到了她。
和初遇时一样,穿着魔法师的衣袍却彷如初生之花,面庞白净,眼神温柔的她。
然而此刻,那温柔眼神却不再是对着他,而是他对面那头满嘴血腥的魔兽。
他又惊又怒地看去,那头不知是和什么混血的魔兽有着一双和他一样肮脏污浊的红眼睛。
他浑身冰凉,于嘈杂的世界中捕捉到了她的声音,不是亲昵地唤着布莱克,而是唤着他对面那头魔兽的名字。
“哇,它连赢十场?真是厉害又漂亮的大家伙。”
他头晕目眩,听到斗兽场的工作人员谄媚地对她道:“感谢您这次不追究我们的肮脏混血擅自逃回来,请好好欣赏他接受的惩罚吧——对了,听您的意思,您对我们的常胜将军很感兴趣?塞恩大人是我们的老主顾了,如果他有意的话,老板一定会愿意给他打个折扣的,只是它毕竟是近来观众的宠儿,价钱方面嘛,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