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他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对她而言,他是可以随时被取代的,甚至是被那么丑陋肮脏的野兽——不,在她眼里,他应该和它们一般肮脏,丑陋,甚至远胜过它们,因为他居然产生了不必要的妄念,甚至自顾自地,傲慢又愚蠢地自她身边逃离。
这样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一幕,真实地发生在现实里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和自己想的根本不一样——
什么即时逃开不用被她抛弃,什么空出位置让她迎来真正喜欢的宠物,什么害怕她为自己流泪悲伤……
——完全不是这样。
他希望她不会抛弃他,哪怕他逃跑也能来寻回他;他希望证明自己在她的心底是独一无二的,远超过那个同样被她赐名的魔犬道格;他希望,看到自己的死亡时,她能感到悲痛,为他落泪,那些眼泪的重量能让他明白自己在她心中的价值……
然而在他抱着这么卑劣龌龊又小心翼翼的期待仰望着她的时候,却发现,没有哭泣悲伤和被背叛的憎恨,她美丽的眼眸是如此轻易地被新的存在吸引走了。等他葬身于那头野兽的口中,她说不定会欣喜地,一如发现他一样发现那头野兽的“魅力”,买走它,然后,再也不会想起还曾经有过他,有过一个叫布莱克的肮脏混血吧……
唯独这种事,绝对不要。
唯独这种事,他死都不要。
看台上热烈的欢呼不止,但慢慢地就变成了不满的嘘声。
在这里的人都是想看常胜将军在胜利后享用甜点的表演赛的——主要看常胜将军是如何蹂.躏对手花式用餐。
但没有人说过这甜点竟然会如此执着,拖着大家的胃口,他们花钱买票可是为了看激烈的打斗,而不是看小甜点的无力挣扎的,表演赛时间越长,留给正赛的时间不就少了嘛!
但渐渐的,这些嘘声都消失了。
人们缄默地看着那一次次被撂倒,又一次次站起来,每次都会带着更多的伤和更可怕的气势反扑回去的,通体漆黑的肮脏混血半精灵,看着他在那头数倍强大于他的魔兽身上不断地制造更多的伤痕。
当精疲力竭的魔兽轰然倒地的时候,场内已经寂静得落针可闻。
斗兽场的工作人员们也都看待了,等看到场内那黑皮半精灵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拿到放在场内武器架上的刀时,他们才回过神来慌张地吼道:“快去阻止他!”
然而为时已晚。
他将长刀刺入精疲力竭地魔兽的咽喉和心脏,杜绝了它返土重来的可能,完全地,打败了它,杀死了它。
拔出刀的时候,喷溅而出的血注化为一场漫天血雨落在他的身上,脸上,眼中……
他仰起头,那些血液仿佛自他眼中淌下的血泪。
那双在这状态下愈显可怖的眼白漆黑,眼仁血红的被诅咒般的红眼睛,只专注地凝视着看台上,只专注地凝视着一个人。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你看,我杀死了它,我比它厉害。
所以,不要将你的目光移开。
请你,自始至终,都注视着我吧……
愚蠢的他终于知道,埋藏在自己心底的最深的渴望是什么了。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斗兽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那个点心是谁?”
“还叫什么点心啊,他杀死了常胜将军,他就是新的常胜将军了!”
“快快快!下注人呢!我要改注,都投那个……那个黑漆漆的半精灵!”
斗兽场的老板此时也发现场内的一幕,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嘴脸变得阴沉又可怕,他勉强撑起笑脸,对身边的黑魔法师道:“您看,从您那里逃出来的混血竟然杀死了我们的大热门选手……念在这毕竟是我们这边调.教不力,我也就不同您计较什么了,只是这个自己跑回来的半精灵,应该代替他杀死的野兽在斗兽场继续效力。”
完全忘记自己刚才是怎么得意洋洋地对黑魔法师说逃回来的宠物他们不负责售后,如果黑魔法师希望找回人,不如直接把那头魔兽买下从它的胃里找人的模样。
“又或者……您可以再把他买回去。”老板的声音更低了些,“只是您也看到了,他现在的身价就……”
在今天之前,就连老板也不会想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半精灵会一举杀死斗兽场的大热门,一想到自己将他几乎白送般地拱手让人,老板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然而……
黑魔法师笑道:“是这样吗?”
他指向场内。
那个浑身染血,仿佛自深渊踏出的恶魔化身的黑皮半精灵一步一步地走到看台边缘,对着坐在前排的他的弟子,对着他一度归顺又一度从其身边逃跑的主人,跪了下去,表达自己的服从。
不知人类三观,不识情爱意义,只有生存本能的野兽因为觉醒了。
他因为某个人“活着”,因为某个人决定活下去,他必将回到她的身边,这一回,就是再也赶不走了。
他将变得比她所有青睐的都要强大,所以,请将你的目光始终放在你的Black身上吧,温柔又无情的Player。
“只是宠物不小心在遛弯的时候跑回了前主的家,我们没有追究你们的过错就已经算是看在过往情面上了。”护短的黑魔法师一如所有黑魔法师那般邪恶地微笑着,“现在,你居然还想向我们讨要赔偿吗?”
回想起眼前这黑魔法师的可怕,吃了哑巴亏的老板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徒然地倒在椅子中。
他从未做过如此赔本买卖。
都怪那个该下地狱的杀千刀的恶心混血——
而此时。
布莱克已经回到了普莱尔的身边。
这一回,是他先胆战心惊地向她伸出手。
好在,她没有拒绝,她握住了这只染满血腥的手,就如同她第一次自尸山血海中将他拉出来一样,这一回,她将他拉向了她的怀抱。
他听到她的声音,如同神明赐下的福音。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使用你了。”
布莱克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晕倒在了普莱尔的怀里。
在她温暖的体温的陪伴下,就算是坠入地狱,应该都像前往天国吧。
***
她说:我想杀一个人。
一个已经超越生死的人。
由她间接创造出的怪物。
或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
那个人叫希尔罗,
是她的亲生兄长(必须要杀死的存在)。
***
普莱尔开始教导那个被她取名为布莱克的半精灵魔法和武艺——她哪个都不会,但她的脑袋里塞满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有关此的知识量,而且,同样拥有着如何将这知识,变为灌输给被教导者的力量的经验。
连与世界切断了联系的存在,都能因为她,变成神明口中的“主人公”。
一个有天赋,有愿意为了她做一切事情的魔兽精灵混血,如同一块干涸多年的海绵,汲取着她所授予的一切,只为变成为她披荆斩棘达成所愿的最趁手工具。
然而……
塞恩缇菲克想。
普莱尔在做无用功。
就算,未来的某一天,半精灵真的能做到普莱尔所期望的事,但那也绝对不是在现在。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只有这点时间,普莱尔希冀着能培养出一个半精灵杀手,还不如和塞恩缇菲克一脑门钻入研究中找出一个最佳解法。
“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地方?”塞恩缇菲克冷着脸提醒他的弟子,那个他每每深入了解,却又觉得他仿佛自始至终都并没有真正认识的普莱尔.维努斯。
自知道“普莱尔”是“普莱尔.维努斯”之后,塞恩缇菲克一同知道普莱尔.维努斯身上背负着的命运,还有让她做出这一路选择的原因所在。
塞恩缇菲克咬牙切齿,他根本对世间一切繁琐,对他这弟子的过往毫无兴趣——但既然她都说明一切了,都向他请求帮助了,哪有会在这种时候抛下弟子的老师啊!
“世上没有无用的存在,在这里生活得越久,我就越是明白这一点,老师。”普莱尔只是微微笑着。
“是吗?在我看来,你就像是已经选择放弃了。”塞恩缇菲克嘲讽道,“花最后的时间做慈善能帮你在神明面前赚取印象分吗?”
“……,瞧您说的。”
“我可从未想过放弃。”
“直到最后一瞬,都不会产生过这种念头。”
***
普莱尔.维努斯想要杀死的是希尔罗.维努斯。
她的同胞兄长,与她自同一个世界而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