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与纯白面具之下的那双,沉沦着能将整个世界一并毁灭的漩涡的漆黑双眸对上了。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希尔罗.维努斯“觉醒”了。
他回来了,在被她一度杀死之后,回来了。
***
普莱尔做好了杀死希尔罗的一切准备,哪怕塞恩缇菲克觉得她是在自暴自弃,哪怕眼含悲伤与认真的布莱克发誓就算他身死也会为普莱尔开辟出一条逃生的路线,但其实普莱尔已经做好了准备。
杀死希尔罗,赢来最终胜利的准备。
她选择的制胜武器不是有着“造成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的诅咒之剑,也不是传闻里“能赋予不死之身死之概念并杀死他”的武具——哪怕这两样都被塞恩缇菲克寻来给她。
仿照着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恶毒魔女心怀怨恨地制作而成,用来切断心上人和他爱上的女子之间的一切缘分,让这对苦命鸳鸯自此对面却不得相见,在这个漫漫世界中无助地寻找对方的幻影的诅咒匕首,在塞恩提菲克的帮助和教导下,普莱尔亲手打造出自己要用来杀死希尔罗的武器。
在她打造完武器的第二天,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希尔罗.维努斯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地。
***
再次见到希尔罗的场景其实比预想的更加平静些,不管是普莱尔还是希尔罗都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情绪波动。
也许是因为希尔罗坚信他一定能找到普莱尔,而普莱尔也确信希尔罗一定能找到她吧。
普莱尔遥遥看去的时候,还能在心下评估着:希尔罗看上去竟然瘦了些,人也苍白了些,比起应该在颠沛流离中受难却被养得十分滋润的普莱尔,希尔罗看上去才更像是落难的那个人。
不过……瘦削了些,气质也更凛然了,瞧着更能唬人了。
普莱尔口中的“唬人”,在其他人眼里不亚于面临上发怒的打算毁灭世间一切的神明,他的确得到了神明的承诺,得到了神明亲自赋予的能力,说他是神在人间的化身都是不为过的。
这样的无法抗拒无法承受无法反抗的灭世般的风暴,虽然没有对准普莱尔,却让其他面对他的苦不堪言,不管是对于站在希尔罗对面的人,还是对于站在希尔罗身边的人。
那是一场苦战,就算一直作壁上观的普莱尔也能如此断言。
不过所谓的苦战,是对于普莱尔这方。
哪怕能杀死希尔罗带来的所有人,他们也唯独无法杀死希尔罗,无法杀死那个被神明亲口允诺超越了生死的人。
最可怕的不是来势汹汹的大军,而是那个自始至终就独自一人站在所有人之前,仿佛全身破绽地只顾着抬头瞭望坐在塔上的窗户边往外摇晃着脚丫的普莱尔的希尔罗。
——哦,没错,在最后决战时,普莱尔他们搬到了塞恩缇菲克自他的老师那里继承的魔塔中。
所以这一幕瞧着格外像勇士带着千军万马前来拯救他的公主了。
然而,勇士知道,或者不知道,他所想营救的公主,心心念念的只是想杀了他。
在普莱尔这般发呆的时候,底下的战况出了结果,本想用车轮战压垮普莱尔这方,但希尔罗带来的士兵们却一波接连一波倒下,现在希尔罗失去了所有能差遣的棋子,只能亲身行动了。
那才叫真正的地狱呢——
能造成永不能治愈伤口的诅咒之剑根本还没能碰上希尔罗就被折断了,赋予不死死之概念的武具虽然奏效了,但因为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真正杀死希尔罗,所以也没人能真的去判断希尔罗此时是否能被杀死。
只要世间永远没有人能有能力杀死他,他就仍然是超越生死的不死存在——神明的赐福直到最后都在履行着祂的允诺。
塞恩缇菲克制造的混血魔兽和差使的人造魔偶的尸体和战败的人类的身躯一起倒在血腥之中。
那日进千里,却始终不敌拥有神之赐福的希尔罗的布莱克,在做了他所能做的全部努力后,被他随手一击砸向普莱尔所在的魔塔,撞出一个大坑后失去了战斗能力。
那伫立不知多少个百年的魔塔发出了将要倾塌的哀吟,坐在窗台之上的普莱尔的身形也随之一晃,仿佛要与这魔塔一同坠向地面。
一团黑雾在她身边变作了实体,塞恩缇菲克拽住了将要坠落的普莱尔,黑魔法师从未有如此形容狼狈的时刻,只是身为魔法师的心眼叫他保留了最后的余力,捞上了昏迷不醒的黑皮半精灵,塞恩缇菲克拽着普莱尔的手腕,言简意赅:“走!”
一切的预测和计谋在亲眼看到神明亲自挑选的主人公之时都化为了乌有,那是不管如何算计,如何铺路,如何设法都无法迈过的天堑,和站在唯有神明能站的巅峰的这个世界的主人公。
由神明创造的世界走向怎么可能会违背由神明亲自挑选的主人公的心意呢?
塞恩缇菲克活了很长的时间,钻研着长生不死课题的他拥有着超越其他人类的生死观,他或许并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害怕死亡,如果他的研究最后失败,他死在了寻道途中,他应该也只会叹息着“原来自己和那些平庸之辈没什么两样”然后坦然地接受了这因为自己不够优秀而迎来的必然身死吧。
但惟有面对这堪称BUG,堪称神明的偏心,神明的恶意般的拥有巨大力量的主人公,他产生了一丝不甘心——或许该说塞恩缇菲克是个逆神的大逆不道之徒,所有钻研长生不死,妄图超越神明制定下的法规的魔法师都属于这一类。
神啊——
无所不能的神啊。
亲手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世人深爱又深深憎恨的神啊。
如果你打算赐予这个世界毁灭,
为什么不展现你的真身,亲自降下惩罚?
而是让你无知天真又可笑的主人公,
将你亲自创造的世界如玩具积木一般肆意蹂.躏,
让这个世界的人在面对他时,能悲哀又愤怒地感受到你的偏心呢?
塞恩缇菲克知道,自己决计不可能杀掉希尔罗,杀掉那位主人公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这漫长人生的生命之火燃烬前,将普莱尔,将他唯一的弟子,他对于这世间仅剩不多的留恋,送到他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去。
人生是很漫长的,塞恩缇菲克悲伤地想,就算穷尽他的一生他也应该无法杀死Hero;
人生又是很短暂的,塞恩缇菲克更加悲怆地想,他不能杀掉Hero,但他也许能保护住Player,让她在没有Hero的地方安然度过她剩下的人生。
可普莱尔却如此说:“逃跑可不是我的风格啊,老师。暂时的退步如果能取得翻盘的优势的话,我倒是可以忍受,但老师口中的走,就是全然的逃跑,就是从此服输,就是彻底败了吧?只有那样,我绝对不要。”
“更何况,这座塔里满是老师数百年积累的心血与智慧,我不能让它被毁掉。”
普莱尔轻轻挣开塞恩缇菲克的手,对他露出全无畏惧害怕的笑颜:“相信你的弟子吧,老师。”
然后,她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普莱尔自始至终都没有学会任何魔法,哪怕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飘浮术,如果她就这么落地,应该会在瞬间摔得粉身碎骨吧。
但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内,几乎是瞬移到塔下的希尔罗接住了她。
Player与Hero,在不知该说是短暂还是漫长的分别后,终于再度合为一体。
希尔罗的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普莱尔对他展露一个笑颜,那两双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黑眸注视着彼此——
就是在那时,普莱尔手中的短匕刺入了希尔罗的胸膛。
就算被刺中要害的位置,希尔罗脸上的表情也是没有一丝一毫改变的。
如果这样能让她消气的话……
在那个时候,他的脑海里竟然还是在想着这种无关紧要,无足轻重的念头。
虽然已然被破除了所谓的不死性,但希尔罗仍然拥有神明赐予的强大愈合能力,超越生死的能力拆开来讲,应该是“不死”和“根本无法死的强大生命力”。
就算是致命处的伤口,只要希尔罗脑海中的一个念头,一个无声的瞬发魔法,就能立时被治愈回最佳状态。
神赐予主人公的能力让他变得无畏,让他变得傲慢,一如神期望的那样。
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普莱尔终究还是落了地,只是她在降落时找好了角度,于是轻盈地踩在了地面上,而希尔罗,却跪倒在她的面前。
不对劲……
那明明不是什么蕴含诅咒的伤口,
明明也在第一时间施予了治愈魔法才对……
然而。
“哇”得一声,大量的鲜血自希尔罗口中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