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珀慌张之中抬起眼眸,那双在黑暗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红色眼眸就和那本该昏迷不醒,此时却不知为何睁开双眸的人类的黑色眼珠对上了。
这是一段好似很漫长,又好似很短暂的对视。
贺珀有些晕乎乎地想:至少有一点齐勒是说对了的,这个人类的黑色眼眸真的很漂亮。
贺珀低声说:“你再等等,药马上就……”
“真漂亮啊……”
贺珀后面的话语就被她惊疑地咬断了。
贺珀看向怀中的人类,半精灵少女鲜红的眼眸注视着人类实际上仍带空茫的眼眸。
这个人类并没有完全清醒,他大约只是察觉到了外界的变化,于是在病中睁开双眸,看到了靠近自己的那个红眼睛。
而他,对着那双诡异的,被诅咒的红眼睛,却发出了这样的言论。
人类脸上展露一个有些天真的,纯粹得像是看到一朵美丽盛放的鲜花般的笑容。
“真漂亮啊……红色的……像是宝石一样……不,比宝石还漂亮呢……”
齐勒带着药回来的时候,人类已经再度晕厥过去,把药草交给贺珀,齐勒惊讶地说:“贺珀,这里很热吗?你的脸红透了!”
半精灵少女捂着脸,仿佛要欲掩弥彰地挡住那些红霞:“唔,是吧,是有点热。”
齐勒疑惑:可这片地方不是再阴森不过的吗?
年幼的半精灵男孩并不知道,属于贺珀的那朵初恋之花,竟然会在这么肮脏、阴森、血腥恶臭的地方,悄然盛开。
***
“贺珀~贺珀!”齐勒不满地叫上两遍,那最近不知为何经常会看着一片空茫地区走神的半精灵少女这才带着脸上不知为何出现的红晕抱歉地看向他。
“对不起,我刚刚在想别的事情。”贺珀歉疚地对男孩说。
“是在想那个人类?”
童言无忌却搅乱了少女怀春的一片芳心。
贺珀连忙羞红着脸否认,好在不知情爱滋味的年幼半精灵男孩并没有怀疑她的说辞。
不满还是有的:“那个人类的病不是早就好了嘛,还天天要你去看他。”
贺珀的脸就更红了。
齐勒不满地鼓嘴,讲起了正题:“父亲叫你去见他。”
那总是红着脸的,“不正常”的贺珀,终于在这一句话后收敛了神色,变回了齐勒熟悉的那个“正常”的贺珀。
“嗯,好,我去见他。”贺珀应道,“齐勒,你乖乖在这等我回来好吗?”
齐勒表面乖乖应了好,扭头就去了囚室区——这段时间,不仅贺珀喜欢去找那个人类,其实齐勒也喜欢去。
但是和见到贺珀时不一样,那个人类是不会主动对齐勒露出笑容,也不会主动和他说话的。
齐勒在心底不满地埋怨:明明当初人类生病,还是他最先发现,最先帮他叫了医生(贺珀)的。
然而一个奴隶怎么可能会奴隶商人之子有什么好脸色呢?
当时的齐勒也许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下意识无视了这一点。
齐勒不太愿意把那个人类叫成是终将被卖出去的奴隶,齐勒一直很想知道他的名字,但人类始终没有告诉他,于是齐勒只好一直“人类”、“人类”地喊他,好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类,也不至于会混淆。
“人类,今天的饭来了哦,啊——你不准又吐出来!……啊啊啊,你怎么这么难养,会被父亲教训的哦!他生气起来超可怕的,会抽你鞭子的!”
“哼,人类,感恩吧,这是贺珀亲手做的料理!喂,那里面也有给我的一份!”
“人类,你到底几岁啊?和贺珀一样大吗?”
“我叫齐勒,今年五岁~喂,你有没有听到啊?有没有记住啊?人类不是最讲究礼仪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喂,人类,我又来看你了!”
总之,齐勒孜孜不倦地骚扰着这个人类,哪怕总是热脸贴冷屁股也没有打消他的激情。
后来齐勒想,应该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他,第一次遇上那个人类一样的“人”吧。
不会对他出手攻击,也不会对他痛哭流涕求饶,眼中没有对他的憎恨、畏惧、鄙夷,也不是齐勒经常见到的那种,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死气沉沉的眼眸。
人类虽然不说话,但齐勒能感觉到他在注视他,只是在注视他,只是在聆听他的话,只是沉默地容忍着这个与他站在对立面的奴隶商人之子日复一日地来找他“玩”。
是的,在齐勒眼底,他是在找人类少年玩。
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非要说的话,齐勒想,他应该是有点喜欢这个人类的,可能就和贺珀喜欢他差不多(虽然这种话会被贺珀红着脸反驳吧)。
齐勒没有同龄的玩伴,他觉得他也不需要,但如果是由那个人类陪伴齐勒的话,齐勒觉得那也很不错。
齐勒不希望那个人类和其他奴隶一样被卖掉,齐勒希望人类能留下来,留在他的身边,就像贺珀一样——没错,他是能留下来的,就像贺珀一样!
只要他和贺珀一起去恳求父亲的话,父亲应该会同意的,毕竟人类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齐勒兴高采烈,觉得自己的天才小脑瓜想出了一个十分杰出的点子,他很高兴,他想贺珀也会高兴的,那个人类应该,不,也一定会高兴的!
齐勒兴致昂扬地奔向那个囚室区——这些时日和人类一批进来的混血都一个个被卖掉了,只有那个人类依旧在贺珀和齐勒有意无意的遮掩下留到了现在,所以现在他们交谈都能不用那么顾忌周围了。
只是除了贺珀,人类依然不愿意和其他人说话。
齐勒来到人类所在的囚室外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人类不是在望着某处发呆,而是把玩着手心里的一串项链。
那是一串黑曜石制成的项链,并不是什么昂贵的矿石,也没有拥有多少价值,是这个人类自己随身带着的东西。
被捡回来的时候这项链应当是被他藏在了衣服内衬里,所以没有被收集的人拿走,后来齐勒发现的时候,因为当时他已经很喜欢这个人类了,又觉得这串项链没什么价值,当武器都不够格,于是也便没有收走它。
那天是人类第一次对他笑。
齐勒晕晕乎乎地想:这串项链一定对这个人类有着很重要的价值吧。
后来齐勒总是能看到人类把玩着那串项链,就仿佛在回忆着某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齐勒这么和贺珀分享他的所见所闻:“那是一条女式项链,也许他是想送给他心爱的某个姑娘。”
当时贺珀的脸色很苍白,她神不守舍地回答齐勒:“应该吧。”
齐勒只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太把贺珀的异常放在心上。
回到现在。
总之,齐勒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打扰了那个把玩着项链出神的家伙了:“人类,我来和你说一个好消息!”
叫贺珀去见奴隶商人的齐勒要比贺珀更早从奴隶商人口中知道这个消息。
齐勒说:“我们马上就要前往下一个城市了,你在这里卖不掉的话就还能跟着我们一起走,等到了下一个地方,我会和父亲商量,让他留下你——反正你卖了那么久都卖不出去——我会让贺珀和我一起求父亲的,他一定会同意的,到时候你就能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啦!”
齐勒已经做好这人类不会回应的准备了,毕竟他总是这么对齐勒。
待会儿让贺珀再来说一次就好了,齐勒想。
但齐勒没想到,人类居然抬起头,他甚至主动靠近了他们之间的这层铁栏杆。
齐勒差点想要倒退,但他忍住了。
这人类现在离自己好近啊,离近了就发现——他果然长得很好看。难怪贺珀会对他……
齐勒听到人类对他说话,第一次主动说话:“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
在以前聆听齐勒的对话中,他得知齐勒他们一般会在一个城市驻留两到三个月,毕竟应酬也很重要,而且打好的关系不好好用真是太浪费了,这年头做奴隶生意的没有几条贵族人脉是做不下去的。
但是,现在据人类被抓来,齐勒他们在这座城市驻扎,也不过才一个月左右。
齐勒高兴于人类会主动找他说话,又觉得这种消息根本没必要对这个人类隐瞒,反正这个人类少年也不会是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于是说:“有一个贵族在找他走失的妹妹,现在大家都如临大敌,父亲说如今这样也没法安心做生意了,还不如早点离开前往下一个城市——不过你放心啦,不会找上我们的,因为我们又不做卖人类的生意。啊……对了,还有你呢。不过你是个男孩子啊,没关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