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精灵男孩天真又残忍地滔滔不绝,过了许久才发现陷入沉默的人类又敛眸盯着掌心里的那串黑曜石项链正出神。
齐勒见状,终于心痒难耐,也许觉得现在气氛正好,打得火热,他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这串项链对你很重要吗?”
人类点点头。
齐勒替贺珀问:“是要送给你喜欢的人的吗?”
人类默了默,还是摇头否认:“是别人送给我的。”
齐勒终于松了一口气:“什么啊,竟然是这样啊——送你这串项链的家伙也太笨了,这可是女式项链啊!”
人类专注地打量着齐勒,良久不发一语。
在齐勒发觉不对劲之前,人类又笑了,应和着齐勒之前的话:“的确,那是个很笨的家伙。这条项链,我也不该收下的。”
齐勒转了转眼睛,红色的眼球在昏暗的室内也如诡谲宝石闪耀。
“既然这样,你干脆扔掉吧。”
在人类望过来的眼神中,齐勒加大了音量:“交给我,我替你扔掉吧!”
齐勒本以为人类会拒绝的,但人类却在短暂的沉默与思索之后,真的将那沾染着他温暖体温的,也许曾经对他而言分外重要的项链交给了他。
人类慢悠悠地把项链在齐勒掌心放下,又慢腾腾地收回手,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叫齐勒无法轻易移开眼眸。
在这样的眼眸注视下,似乎就不会存在谎言。
齐勒半真半假地露出一个笑容:“你还真给我了啊?不怕我私吞了,或者拿去卖钱?”
人类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已经决定把项链交给你了。”
“接下来会如何,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望着齐勒迷茫的双眼,人类加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对你而言,或许砸掉它才是最好的答案。”
什么啊,神神叨叨的,他以为自己是什么神使吗?
齐勒心中憋着一股气——他还偏偏就不砸了!
齐勒看着这串漂亮的项链,决定出门一趟,他要把这串项链卖掉,再买一串用红色矿石做的,然后送给贺珀,就说是这个人类送给她的!
哼哼,这两个家伙,以后不要太对他感激涕零才好哦。
但齐勒没有想到,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决定,这一串小小的项链,竟然就能改变他未来的人生。
齐勒如他所言地走进当地的一家珠宝铺,他已经做好这项链不会有什么大价值的准备了,哪怕只能换回一块拇指头大小的红色矿石也行,就当齐勒好人做到底,亲自给贺珀和那个人类打造一串定情信物吧。
但当齐勒展出那串并没有什么特色,也无任何昂贵价值的项链时,气氛却突然变了。
感觉不妙,齐勒立即就想逃跑,但是店里的员工却拦下了他,殷勤地给他递上茶水和点心不让他走,不多时,就有穿着齐整的士兵过来问齐勒叫什么,住哪里,父母是谁,又是怎么拿到这串项链的,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齐勒装作乖巧地一一回答了,他的手心都是汗,但是表面上他仍是一个懵懂天真的人类小孩——感谢他做奴隶商人的父亲,知晓混血在外是受到如何对待的他,总是不吝啬于给齐勒购买昂贵的变装药水,此时的齐勒看上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男孩罢了!
齐勒很自然地扯了谎,说了假名,和他所了解的在这座城市里真实存在的村庄地址——那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庄,一来一回天都要黑了,他只说自己在路边捡到这串项链,觉得会不会很贵,所以贪小便宜想来换点钱,给他生病在床的妈妈买点药。
不管问多少次,多少遍,齐勒都咬定了这个说辞,最后士兵好像也信以为真,安抚了这个无辜被牵扯的孩童,让他早点回家,回到妈妈身边。
齐勒演戏演到底,乖巧地同每一个士兵,甚至是店里的每一个员工道了别,看着他这番模样,原本公事公办的士兵都有些动容,他本想叫住齐勒,借他点钱让他去买他生病的妈妈所需要的的药,但在那之前,他听到了同伴们的提醒,发现他所效忠的那一位——
希尔罗.维努斯大人,
已经到来了。
那时的他还仍未把那串项链交给希尔罗,却已经听到这位不管是魔法还是武艺造诣都超越人类巅峰的大人物盯着远方的某个小不点道:“半精灵的男孩?在这里可真少见。”
那双眼睛能在瞬间看穿一切拙劣的魔法药水伪装,而本人几乎都没有这个意识。
士兵猛地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他忙不迭地把手中的项链交上去,又巨细无遗地交代他所遇到的那个男孩的奇怪之处。
听着听着,维努斯大人的脸色,黑沉得仿佛将要降下雷暴的乌云。
而齐勒这边,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齐勒本想立刻找到父亲提醒他立刻离开,却没能马上发现奴隶商人的所在,不仅如此,他也没有找到贺珀。
等齐勒最终在贺珀的房间里找到酩酊大醉,呼呼大睡的奴隶商人时,齐勒面色大变,他奔向囚禁奴隶的囚室——那个人类已经不在那里了。
***
“呼……呼……”
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对方的喘息声。
风灌进喉咙,刮痛了嗓子,钻入了肺腑造成火辣辣的疼痛,但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心跳仿佛从未跳得如此快过,仿佛终于要突破这具被囚禁的躯壳,化作自由的鸟儿飞向天空。
贺珀在奔跑中回过神,打量被她牵着逃跑的人类的模样。
那双有些湿润的黑色眼眸立刻就对上了她红色的眼眸,仿佛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离开一般。
被这样全然信赖地注视着,就仿佛他们是一对私定终身,携手逃往天涯海角的恋人一般。
贺珀的心中泛起了不适时宜的甜蜜,她没有拒绝这份能化作奔跑动力的甜蜜,哪怕她知道其下掩埋的是化不开的苦涩。
“马车就在不远处!”贺珀喊道,她现在只能用喊地来传达自己的话语,来让这个人类听到她的心声,“我给了车夫一笔钱,你到时就躲进货物堆里,他会把你带出城的!”
远远地,视力敏锐的半精灵少女已经看到了马车的影子,看到那匹在车前不耐烦地摇晃着尾巴的马儿。
不知为何,眼中竟然溢出了泪花,明明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功夫哭才对。
贺珀只能更紧更紧地攥住了人类的手,几乎是她在拉着他跑,在拉着他逃出这个地狱。
“现在的逃跑的最好时机,他们遇上了大麻烦,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现在是你逃跑的唯一机会。”
半精灵少女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激励体力不支的人类,也像是在激励她自己。
等终于到了马车边,那一路被拉扯着逃跑的人类却突然反手拽住了把他送到后就打算离开的半精灵少女。
“你、你不跟我一起走吗?”人类的嗓音沙哑,眼眸却那么明亮耀眼。
贺珀看着他,看向他身后的马车——这车厢很大,可以塞下他们两个人。
但是……
贺珀却艰难地,也是坚决地把人类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慢慢扒开。
她几乎不敢去看那双美丽的黑眼睛,但是想到也许这是两人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她就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双让她沉溺的眼眸——这仿佛只承载着她一人,只爱恋着她一人的,迷人又罪恶的眼眸啊……
望着这双眼睛,半精灵少女展露一个微笑——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同时也在哭泣。
那双含泪的红色眼眸,混血的象征,被诅咒的不详,在明亮的月色之下却如同被洗净尘埃,闪耀光芒的珍藏红宝石,爆发出了让人类无法移开眼睛的美丽。
“我不能像你一样离开,我没法就这样离开。”
一切能说的不能说的复杂情感似乎都被压缩进了这短短一句话里。
人类更加疑惑,忙不迭追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帮我逃跑?”明明知道这么做的话,她自己回去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是啊,为什么呢?
含泪微笑的半精灵少女想,贺珀说:“因为……没有人,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说过,说我的这双红色眼睛很漂亮,说它们像宝石一样漂亮。”
望着人类骤然失语,更加不敢置信的表情,贺珀破涕为笑——因为她也没有想过,因为她也不敢置信,自己的爱情之花,竟然真的只是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就萌发了。
然而,这就是事实。
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因为这么一句不带任何偏见的夸赞,却让贺珀感受到了过去的那么多年人生中她从未感受过的快乐,她的心,就是因为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就好似再次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