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很熟悉这样的梁宗叙,沉着克制的面容,那道漆黑幽深的眉眼就显得格外威严。
刚才那第一眼、第一眼瞥见门边的他,她都没有仔细看,他的影子模模糊糊,她觉得自己被叼住了后脖颈,一下就不会动弹了。
下意识咬住嘴唇,孟映低声同他道:“那走吧。”
电梯里,两人一前一后。
孟映看着梁宗叙垂落的手腕,他的腕表露了出来,金属的光泽,如同他这个人,清晰冷静。
抬头去看他的侧脸,还是没有任何破绽,或者说,没有向她展露出任何“破绽”。
脑子乱七八糟,孟映想,要是这个时候握住他的手,是不是可以得过且过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想过作弊,但这个时候,她好想作弊。
希望梁宗叙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算了算了......
孟映一眨不眨,盯着梁宗叙垂落的手,盯得实在认真,像蹲守的动物——
打定主意就要“作弊”的刹那,手机突然响了。
孟辉昏倒在了会议室。
宋俨风尘仆仆赶到医院的时候,孟映已经完成了“作弊”的第一步。
她挨着梁宗叙,坐在他身边,两手牢牢环抱着梁宗叙的腰背,一张脸埋在他的胸膛前,眼泪虽然不掉了,但她时刻都抱得很紧。
电话里听到消息,她整个人差点摔倒,还是梁宗叙眼疾手快托住。
看到昏迷的孟辉她就哭了,急得冒汗,不停摸孟辉的手,发现冰得吓人,脸色跟着就变了,站在一旁六神无主。
梁宗叙把她搂进怀里,抚摸她汗湿的后颈,一边打电话给久盛的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她就这么被他搂着,她的脸和她姐比起来,真是一个比一个白,梁宗叙轻声安慰,说应该没什么事,他的语气终于出现一丝温和与纵容,孟映红着眼圈望着他那张好说话的面容,脑子里跳出“作弊”的事,她便一股脑扎进了他的胸膛。
“谁打的?”宋俨扭头。
他面容冰冷,平日里那副公子哥似的闲散与吊儿郎当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他这阵在忙什么,整个人十分匆忙,也有点憔悴,但精神还是不错的,听到孟同丰的名字,他居然露齿笑了下,露出一种类似“嘿真是巧”的诡异又阴狠的神色。
医生过来说孟辉有了身孕,一个多月。
三个人站在病床边,都愣住了。
梁宗叙觉得自己猜错了,真是没想到,下秒他低头去看挂在身上,眨眼更加忧心忡忡的孟映。
她的心思太好猜了。
她的那张脸,想什么、琢磨什么,他已经到了一眼就看穿的境界,也不知道好事还是坏事,梁宗叙暗自苦笑。
从她抱上来开始,他就只能怀里揣着、臂里兜着。
其实很好挣脱,他想,下车的时候,一前一后,她只能松开,但跟上来,她伸手就抱住了他。
梁宗叙面无表情,她就用那双刚哭过,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继续哭的眼睛同他对视——
她想“作弊”,梁宗叙想。
后来医生来了,问了点事情,她不好意思,梁宗叙以为她会松手,结果并没有,她擤了擤鼻子,发出一种哭过的鼻音,继续把头埋进他胸膛前——
她在紧张、她在担心,梁宗叙想。
其实不必如此。
他很清楚那一瞬的口不择言只是她应激的反应。
她不是孟辉,她的路还很长,日后也一定能够长出孟辉那样坚定的心力,只是眼下被孟同丰牵着走了。
她的自尊心、颜面与努力,在孟同丰的口中被毫不留情地侮辱、践踏——
就算是自己,梁宗叙想,那一刻或许也不能像她一样、拥有她那样张牙舞爪的攻击力。
尽管这样的张牙舞爪,也把他的心掏了个空。
医生留下一句“没什么大碍,但要注意休息”后就出去了。
宋俨原地呆了好几秒,然后,瞬间、肉眼可见的,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
原地走了两步,他又去看睡着的孟辉,大概是想碰下妻子,但又觉得自己一路过来不太卫生,也没洗手,就这么站在孟辉面前攥着两手不知如何是好。
转头看到他的表情,孟映忍不住说:“你高兴什么啊,我姐这么辛苦。”
她看上去是想上前推他一下的,但碍于某种“任务”,她硬是搂住没离开分毫。
梁宗叙低头看着那圈霸道至极的胳膊,心底叹了口气。
宋俨点点头,眼睛一点没挪,“我的错我的错。”
想起什么,他的脸色又有些不好,他对孟映说:“我还有点事,帮我照顾下你姐,不会太久——”
“我肯定要照顾我姐的。妈妈一会也要过来。你走吧。”孟映安排道。
宋俨:“......”
她这架势好像孩子是她的。
宋俨去看柱子一样被她一直抱着的梁宗叙,想说什么,发现梁宗叙居然在走神。
他走过去对他道:“你出来下,我和你说件事。”
梁宗叙垂眼,孟映没有撒手的意思,她耍赖到底了——
梁宗叙之前的纵容给了她一点底气,她匆匆抬眼,很快又低头,小声:“哦,我不能听吗?”
梁宗叙:“......可以。”
宋俨无语:“一秒都不能松开吗?”
孟映:“关你什么事。”
她难得不自在,怼完转头又埋了进去。
宋俨也是人精,端详几眼看出苗头,好笑:“吵架了。”
梁宗叙淡淡道:“说正事。”
宋俨也管不了了,刚要开口,就见钱丽昀领着外婆过来。
两人面色焦急,望见孟映,远远叫了声。
听见声音,孟映松开手,她站在原地,看了眼梁宗叙。
她担心梁宗叙跑掉,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也担心他不和自己说话——
虽然这一路梁宗叙同她有问必答,但孟映知道这一问一答和以前都不一样。
门口望见他的那匆匆一瞥,到后面电梯,孟映很清楚那堵横亘在她和梁宗叙之间的透明壁垒。
直到来的车里,她胡搅蛮缠,那堵因为她的话架起的壁垒才稍微削弱了些。
“去吧。”
他摸了摸孟映后脑,和平常一样,对她说。
钱丽昀还是很开心的,当即决定孟辉搬回去和她们住,方便照料。
外婆则和孟映一样,有些担心,她看着孟辉脸上消退得差不多的指印,恨声:“孟同丰要死。”
孟映抱住外婆,说:“我会保护姐姐的。”
外婆没有说话,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十分了然:“肯定打了回去吧?”
孟映不吭声。
外婆叹了口气。
宋俨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并没有人。
孟映下意识站起来,朝后看去,等了会忍不住问:“梁宗叙呢?”
“他说公司有事,先回去了。”
孟映站在床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她站着,很久没有回神。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60章 馈赠 在某一刻让
他确实有事, 倒也不是故意躲避什么。
去京郊工厂的路上,梁宗叙听了几句秘书的汇报,两条研发线同时出现问题, 在久盛, 这几年也是少见的。听完开头, 他就清楚了原委,高层之间利益纠纷, 影响到最末端就是研发方向和技术原料的不匹配。
这件事有两种解决办法,一种睁只眼闭只眼,不齐的补齐, 亏掉的找出问题从头再来, 一件事可以从结果出发来解决,什么结果对应什么办法, 简单直接。
还有一种,耗时耗力,需要拉那些高层出来一个个开会讨论, 重新制定规则——
梁宗叙选择了第二种。
于是,久盛安排在京郊的高层晚上十点都跟着梁宗叙到了工厂。
临时性会议, 在场的除了面容严肃的梁宗叙, 还有几位驻守一线的研发管理, 个个正襟危坐。其余高层,不是打着哈欠眯眼到处瞧,就是低头掀盖喝茶。
放眼望去, 好几个相熟的面孔, 都姓梁,具体叫什么梁宗叙记不清了。脚下这个根系,比他想得要根深蒂固得多。
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 一条条比照着来,场面渐趋寂静。
那些久在高位的,很清楚前段时间久盛最高层发生了怎样的架构调整,他们放心下茶杯,聚精会神地看向梁宗叙对着那一行行条目挨个做出调整——
他本就不是养尊处优、靠着父辈积攒的家业洋洋洒洒度日的二代,他的履历,拿出来比在场任何一个都要丰厚。
眼下这个问题,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条极其简单的规则调整,他得心应手。
一场会议在他的主持下没有任何卡顿,整个三个多小时,问题在源头霎时变得清晰明了。
临走,他撤了几个高层,其中一个像是熬夜久了,眼圈发青,站起来黑着脸叫了他一声“宗叙”,此外别无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