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
江鹤看了旁边站着的周绍兴一眼,问:“确有此事吗?”
周绍兴恭敬道:“确有此事,但那种苦地方,陛下定是舍不得您去的,礼部最近正在择定宗亲之女,听说还没定下来。”
云沧溟听了他的话,觉得奇怪,按道理说像南诏这样的小国,是没胆量求娶大盛的公主的。
可能是皇帝又在筹谋什么,打的幌子吧。她没再深想。
回程的这段时间,江鹤都只是淡淡的,按照大家相同的起居和赶路行程,每日按时吃饭,睡觉,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容因每天都给她送来纸帛,和已经提前研好的墨。那是她这一路上唯一讨要的东西。
她每夜都点着灯,写到很晚。那些写满字的纸帛,她一封也没有寄出,只是收起来,越叠越厚。
在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驿站附近,有一个寺庙,她不知道供奉的是谁。
那天她留下了所有人,独自带着一厚沓纸卷,走进了寺庙。
寺庙不大,香火也不算旺,院里的石砖缝里长着青苔,被雨水打湿后绿得发亮。
纸卷漫天,剑起刀落,那些写满她不甘的墨迹片片如雪花飘落。
纸片落在积水里,墨迹慢慢洇开,把那一洼洼水染成了灰黑色。
漫天雪花中,她抬头望向眼前供奉的神佛,是关圣帝君。
自打江鹤落地起,她从不拜神佛。
此时,她在铺白的庭院中跪了下来,膝盖落在湿冷的石板上,深深一拜,好像比任何人都虔诚。
那一拜,她心里有一个声音。
末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转身离开之时,云沧溟眉目已清明。
临走的时候,她给寺庙添了一笔不菲的香火,算做清扫费。
回到车队,她看到容因在马车前等她。云沧溟拍了拍他的背,上了马车。
过了一会,容因掀起帘子问道:“公主,我可以进来吗?”
云沧溟点了下头。
容因进来后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拉过她的手,用一块湿手帕一点一点擦去她身上的烟灰。
云沧溟看着他动作,淡淡开口:“你喜欢我,是吗?”
容因闻言身形明显一僵,停下动作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他低着头,看起来十分乖顺:“容因不敢僭越,只愿一生随侍公主左右。”
云沧溟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洛惊鸿最初的提议的确不错。
知根知底,又足够听话。
容因确实适合做个幌子,既给宫里交了差,又困不住她。
云沧溟徐徐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成婚之后,我定会寻机会重回北境,而你只能一生受困于京城。”
她瞧着地上的人,面色平静:“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容因听到她的话,垂着眼眸问:“容因...不能跟公主走吗?”
“不能。”云沧溟的声音很温柔,“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足够体面的新身份,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但自此以后,京城就是你的牢笼。”
马车里很静,只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容因抬起头,眼中噙泪:“我不愿意。”
云沧溟对于他的回答倒是有些意外。但她没有问为什么。
云沧溟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轻轻擦去了他的泪:“好。”
容因向前膝行了两步,鼓起他今生最大的勇气,抱住了她的腰。
云沧溟怔了一下,拿着帕子的手臂停在空中。
他哽咽道:“容因自见到公主第一眼起就喜欢公主,我不想要什么光鲜的名分,只想一生伴公主左右。如果要一辈子困在京城,容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云沧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容因,我很欣赏你,可我没有力气去照顾一个仰望我的人,我会把你送回惊鸿那儿,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的,你家小姐待你还是一样的。”
容因在她身上点了点头,往后膝行几步,俯身叩头在地,泪落无声。
云沧溟没有再看他,她撩起窗帘,巍巍王城浮现眼前。
这座京城如往日般繁华和冰冷,和她儿时的记忆别无二分。
马车抵达皇宫后,云沧溟在帘后远远望了一眼琉璃宫的方向。
五年了,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母妃。
上一次离开时,辰妃站在宫门口,一直望着她的车马消失,她没敢回头。
马车停稳后,云沧溟下了车,独自往琉璃宫走去。
琉璃宫比她记忆中冷清了许多。廊下的花盆少了一半,窗纸也旧了。院子里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槐树还在,枝干粗了不少,树皮上的刻痕却还在,歪歪扭扭地写着“沧”字。
她走进去的时候,辰妃正坐在窗前选看画册。
“母妃。”她盈盈下拜。
“你终于回来了,沧溟。”辰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马让人扶起她,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上上下下地端详,“瘦了。”
云沧溟没有什么表情,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辰妃端详着她,也迟迟没有开口。
“这一路可还顺利?你信中说的那个失散的意中人,找到了吗?”辰妃一边把她爱吃的糕点推到她身侧,一边开口问道。
“没有,”江鹤没有动那些她曾经爱吃的零嘴,“找不到了。”
辰妃舒了一口气,安抚道:“找不到就不找了,你看看这些画册,这么多青年才俊,总会有你喜欢的。”
云沧溟瞥了一眼,淡淡地说:“母妃,我不想成婚,我想回北境。”
辰妃眉峰微蹙,向她坐近了些:“一个姑娘家,整天打打杀杀的,母妃不想看着你受苦。”
“母妃,不要逼我好吗?”云沧溟向后坐了一点。
“你终归是要嫁人的,与其被你父皇指给一个不喜欢的,不如在这里面挑一个,母妃还能为你争一争,”
辰妃把那些画册递来她眼前,语重心长道:“我看这个就不错,户部尚书家的嫡子,仪表堂堂,我派人打听过,性子是极好的,嫁给他你不会受苦的。”
云沧溟推开了那画册,声音有些委屈:“母妃,我不想被困在京城,我不会开心的,你能明白吗?”
辰妃放下了画册,叹了一口气:“沧溟,你不该生在皇家的,母妃宁愿你是那江夫人的女儿,可以自由自在的。”
云沧溟一时眼眶泛红,转过辰妃:“母妃,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相顾无言,语塞良久。
云沧溟看着辰妃日渐苍老的容颜,转而问道:“你这些年,还好吗?”
辰妃闻言像是被触动到了什么,低下头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好不好的,还是老样子。”
云沧溟握住她的手,轻轻地问:“他没来看过你吗?”
辰妃摇了摇头。
云沧溟观察了一眼周围,除了那些华而不实的陈设,几乎没几个人。
“怎么这么少人?小月怎么也不在?”
辰妃偏过了头:“她从入宫就跟着我,如今年岁大了,我给她指了门婚事。”
云沧溟不解地问:“那其他人呢?她走了也应该有人接替吧。”
“母妃如今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人多了眼烦。”
云沧溟横眉道:“她们欺负你了是吗?皇帝也不管吗?”
“我没事——”辰妃去拉她的手。
“我去找她们算账!”
云沧溟一下子像炸了毛一样站起来,起身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是某宝订单
【订单详情】
商品名称:关圣帝君姻缘咨询
下单用户:云沧溟
咨询内容:如何放下一个人
实际状态:还在想他
用户评价:五星差评!
商家回复:亲,姻缘不归我管哦,建议您去找月老~
第36章 京城·困兽犹斗(二) 马上将军,
“你别去!”辰妃赶忙拽住了她。
“我不去, 你就这样任人欺负吗?!”云沧溟甩开了她,抬脚往外走。
“你站住!”辰妃喊了出来,“你以为你去找她们算账就有用吗?你父皇宠信她们, 底下的人趋炎附势, 这不是你能改变的。”
云沧溟像是被触动到了, 身形一颤:“我是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 我不会当哑巴。”
“你——”辰妃指着云沧溟,气得说不出话。
云沧溟一脚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辰妃一眼, 她的眼眶有些红, 看到辰妃的样子,她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
她停下脚步, 深呼了口气,走回去拉着辰妃坐到软塌上,语气软了下来:“你放心, 我不会乱来,我不去找她们, 我去坤宁司。”
辰妃轻点了头, 握了握她的手。
云沧溟拉起她的手端详道:“母妃的手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你喜欢的那些琴谱,我都给你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