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李为注意到她的反常,唤了她一声。
云沧溟离开了火盆,走到沙盘前,用双手撑住了自己。
“将士们安置好了?”
“是,”李为顿了一下,“周放把重伤的送到了后方,轻伤的留在营中。粮草……还能撑五天。”
云沧溟没有接话。她的手指从狼居山滑到山北,又滑回来。
“将军,”李为犹豫了一下,“王城那边,可汗在等援兵。西边三个部落,大约两万骑,半个月内到。”
“半个月。”云沧溟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有些骇人。
李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等不起。”
“谁说我要等?”
云沧溟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外,营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有人沉默地擦刀,有人靠着同伴打盹,有人在写家书,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们用手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云沧溟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她想起江添。老家伙以前总说,为将者,不能把自己的兵当棋子。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记不住。几千个人,她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她记得他们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是把命交到你手里的意思。
云沧溟不忍再看,走回了帐内。
夜深后,营火渐渐暗下去。
“将军。”
周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进来。”
周放大步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黑灰:“将军,营地东边五里,有一队人马,鬼鬼祟祟的。”
“乌恒人?”
“不像,”周放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人,“他说他是从京城来送粮的,有洛家的牌照,要见将军。”
云沧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眼望去,帐外确有一人,约影绰绰。
洛惊鸿在边关有茶马互市的牌照,每年可以合法调运一批物资出关。粮草走茶马互市的账,明面上是茶叶,实际上换成粮食。到了北境,再换成军粮的标。
云沧溟已经等这批粮很久了。
“叫什么?”
“他说他叫苏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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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苏玉看到她烧了信,会怎么做?
A.掏出一百封备份。
B.委屈的掉眼泪。
C.走过去把火盆端走。
第44章 北境风云(七) 军营重逢,
云沧溟怔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沙盘边缘停住,半天没有动静。
良久后她终于开口: “他现在在哪?”
“就在帐外。”周放回道。
云沧溟陡然抬眼,凝望着帐门, 帐外确有一人, 约影绰绰。
她的第一反应, 是想逃。
云沧溟向后挪了一步,盯着帐门, 一动不动。
“让他进来。”
帐门被掀开,苏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色氅衣,进来后脚步定在了帐门口, 像是僵在了那里。
苏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里面有心疼和愧疚。
苏玉看到她的第一眼,是觉得震撼。她身上弥漫着强大的上位者气场,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臣服,与书院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判然二分。
他终于意识到,江鹤曾经藏起来的, 到底是什么。
帐外营火的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一些士兵的咳嗽声。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看了很久。
云沧溟凝视着他的眼眸, 突然觉得自己那颗冷血的心, 有了点血腥气。
“你怎么来了?”那声音微弱得不像自己。
苏玉屏着气息,一步步朝她走来,停在她两步之内。
他许久才发出声音:“我来寻你。”
“你不该来的。”她的语气带着些决绝与抗拒。
苏玉的声音低哑, 带着些凉意的颤抖:“你还要我吗?”
云沧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他放下了山长的体面、苏家的矜贵,赤裸裸的站在自己面前。
下一秒,苏玉向她张开手臂, 快步走上前抱住了她,他想要捞起她。
云沧溟手垂在身侧,任由他抱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风沙、旧衣料、还有那一缕熟悉的茶香。
周放和李为诧异对地视了一眼,随后悄悄叫走了帐内所有人,走之前,李为看了一眼沙盘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帐帘落下后,周放压低声音:“这是谁啊?”
李为回看了一眼,只是说:“不知道,先别让人靠近。”
待其他人走后,苏玉抱得更紧了些。
“对不起,”苏玉在她耳边呢喃,“洛惊鸿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奏折,还我祖父的手卷,都是我错怪了你。沧溟,我追悔莫及。”
云沧溟依旧没有回抱他,她僵在那里,眼里弥漫的是无措。
许久之后,苏玉松开了她,低头拉住了她的手,将上面未干的血染在自己手上。
苏玉紧追着她的双眸,想要追捕里面的情绪。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眼里没有以往的眷恋,只有疏离。
他想抬手去触碰她的眼眸,她偏头躲开了,苏玉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又慢慢放下了。
苏玉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柔情脉脉道:“我知道错了。”
云沧溟看着他的样子,她感觉到十里冰封的沧江水,在一瞬间被强行融化,裂开了一道缝。
他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她不敢靠近。
云沧溟静静开口:“你没错。”
苏玉隐去了失落,垂眸低语:“除了粮草,我还带来一些东西,你看看。”
他用那只握着她的手,拉着云沧溟,坐到行军桌前,自己紧贴着坐在她身侧。
苏玉瞧了一眼帐外,然后将魏王通敌的书信摆在她眼前。
云沧溟看清后,瞳孔微缩,紧握着信纸看向他:“哪来的?”
“在一个给魏王管账的人那儿拿的,他叫孟长安,顺着军需漏洞找到的。”
云沧溟偏过头,看向信纸上落款的印章。
苏玉的眼神中透着担忧:“你知道吗,本该运往北境的粮草,被分批转运到了乌恒。”
云沧溟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证据。
“粮草已经送到了,你回去吧。”她的声音冷清,“这个,多谢你。”
听到要让他走,苏玉慌了一瞬,而后重新握着她的手,语气急切:“我不走。”
“由不得你。”云沧溟转头看向他,带着些命令的语气。
苏玉微怔:“我...”
云沧溟没等他说完,转过头,朝帐外喊了一声:“李为。”
李为闻声立刻走了进来。
“你带苏先生下去休息,明天一早让人送他走,不得有误。”云沧溟的声音冷淡,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她交代好后站起了身,走回沙盘旁,没再看他们。
“是。”
李为见苏玉一动不动,走到他身边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苏先生,请。”
苏玉还想说什么,看到她疏离的样子,只能作罢。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回望了云沧溟一眼,在李为的催促下,有些无奈的掀开了帘帐。
苏玉走后,云沧溟的视线落到了那碗粥上,端起来喝了。
那晚,云沧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她心里很乱,很乱。
残忍的是,没有时间让她去搞清楚自己,这里不是见山书院,这里每天都在死人,这里是不把人命当命的战场。
在这里,她不能允许自己头脑有一丝混乱,这里的所有人都指着她在活,她没有时间了。
云沧溟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帐顶没闭眼。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一早,云沧溟叫来了两个副将,三人站在沙盘前推演。
“粮草还够几天?”云沧溟没抬头。
周放顿了一下:“十天。”
“十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乌恒援军最快半个月到。我们等不起。”
李为站在沙盘另一侧,目光落在王庭的模型上。
乌恒王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他们手里也没有攻城器械。
“要是正面攻城,”李为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是攻方,他们据险而守,打不下来的。”
“那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吗?!”周放拳头砸在沙盘上,“围而不攻,等到粮尽援绝,我们就是死路一条。不如冲出去,尚有一线生机。”
两个人同时看向云沧溟,帐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云沧溟没有看他们,双手撑在沙盘上,声音低沉:“平州抓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周放答道:“在刑室,审了三天了,愣是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