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血腥气混着霉味涌出来。
那个俘虏被绑在木桩上,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
云沧溟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周放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浸了盐水的鞭子。云沧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周放退到一旁。
她走到木桩前,半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眼睛。
“你叫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重,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响。
云沧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他偏过头,没有吃。
“你是可汗的侄儿,对吧?”
云沧溟把那块干粮放在他膝盖上,站起身道:“可汗忌惮你父亲的部落,设宴的时候在酒里下了毒。你父亲喝下去,七窍流血,死在你面前。”
那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绑绳。
“然后他把你扔到平州,给你三千老弱残兵,让你自生自灭。”云沧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我说的对吗?”
“闭嘴。”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云沧溟转过身,走到刑房另一头,拿起一把烧红的烙铁,在手里转了转。
“我不杀你。”
那人喘着粗气,盯着她。
“我要你恨他。”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你恨他,所以你帮我。我杀了他,你替你父亲报仇。很公平。”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抽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云沧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急了,你快没时间了,粮草撑不了几天,乌恒援军马上就到,你打不下王庭,死的就是你。”
云沧溟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跟我一样,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刑房里安静下来。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高一矮。
云沧溟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说得对,我没时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更该告诉我。我死了,你也不会活着出去。”
那人盯着她。
“但你告诉我,我杀了可汗,你就是功臣。你父亲的仇报了,你的仇也报了。”
那人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他问:“你敢赌吗?”
云沧溟凝视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没说话。
“我有什么不敢的?”
云沧溟的声音很低:“你若归顺于我,战后我会奏请朝廷,封你一个指挥同知,治理乌恒,世袭罔替。可汗给不了你的,我给。”
那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的声音粗哑:“王庭后面有一条密道,从后山直通城内,出口在王帐附近。”
云沧溟俯身压在他眼前:“入口在哪?”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那句话说完的时候,刑房里安静了很久。
云沧溟站起身,看着他:“你是个硬骨头,打了你三天,你一个字都没吐过,现在怎么肯说了?”
那人抬起头,嘴角抽搐:“因为我们是同类。”
云沧溟凝视着他,看了很久。
刑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那人笑得凄惨。
云沧溟快走到营帐的时候,看到苏玉站在帐前,她远远停下了脚步没过去。
她瞪了身边的李为一眼:“他怎么还在这?”
李为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他说自己来的时候中了风寒,现在还不能赶路。”
云沧溟哑然失笑,指着李为说:“他要是不走,你就给我走。”
李为手足无措道:“啊?我吗?”
云沧溟丢下这句话后,和周放继续往前走,留下李为在原地有些尴尬地张皇盼顾。
“将军你怎么这样啊,我招谁惹谁了?”
作者有话说:
【苏玉·留营提案投票】
A.偶感风寒法(已启用)——效果:被识破了
B.正面挑衅法
C.自荐枕席法
D.胡搅蛮缠法
第45章 北境风云(八) 以吻封缄,
进入营帐的时候, 云沧溟一眼都没有看他。
苏玉想叫她,帐门却在他眼前迅速落下,带起一阵风打在脸上。
下午未时, 营帐内, 云沧溟拿出了记录路线的羊皮卷, 摊开在沙盘上。
周放盯着那条虚线,眉头紧锁:“这密道也太窄了, 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这怎么打?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李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汗只需要一队亲兵堵住出口,密道里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帐内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云沧溟直起身, 手指点在王庭东侧:“东线,两千骑兵, 白天擂鼓呐喊,夜里举火行军。你要让可汗以为,我们的主力在东线。”
她看向周放:“你来带。”
周放抱拳道:“是。”
云沧溟的手指移到西线:“西线, 主力埋伏在山谷里。等可汗把兵调去东线,你从这里打。”
她看向李为:“你带。”
李为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 眉头皱起来:“可汗不会把所有兵都调去东线。王庭里至少会留一支精锐。”
“那支精锐交给我。”云沧溟的声音没有波澜, “我从中线进。”
周放愣了一下:“中线?密道?”
“我带五百人,从后山密道潜入,进城之后直接往王帐方向打。”
“将军——”周放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送死!”
云沧溟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淡。
“我进城之后会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可汗的注意力会被我吸引,他会以为城已经破了, 从东西线调兵回援。此时王庭西线的防线会出现缺口,你们趁那个时候打。”
“您一个人带着五百人在城里,被上万乌恒骑兵围住——”李为的声音发紧,“我们能打进去之前,您可能就已经——”
“我知道。”云沧溟死盯着沙盘,没有抬头。
“我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周放和李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云沧溟。
“将军,我带五百人从密道进去。”周放往前跨了一步,“您在西线坐镇,我带人摸进去——”
“可汗看到你,会怎么想?”云沧溟打断他。
周放一愣。
“他会以为是一支小部队偷袭,派一队亲兵去堵住密道出口,然后继续守城。”
她抬起头,看着沙盘上那座王庭的模型。
“但如果我出现在王庭,他又会怎么想?”
周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直起身,看着两个人: “他会以为城已经破了。”
“可汗不是傻子,他很快会发现东线只是佯攻,在西线布下重兵。但只要他发现我人在城内,他会把西线的兵调回来堵我,西线的主攻就能破城。”
云沧溟的手指点了点沙盘:“他一调兵,防线就乱了。东线的佯攻他会顾不上了,西线的主力他也会顾不上。”
周放紧紧攥着拳头,低着头一语不发。
“那个时候,你们的压力会小很多。他从东线、西线撤兵,你们的正面就空了。”
“可是将军您在城里——”李为的声音发哽,“您带着五百人被上万骑兵围住……”
“所以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云沧溟打断他,“半个时辰之内,你们必须破城。”
她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密道。
“东线今晚丑时出发,寅时开始佯攻。可汗的反应需要时间,调兵需要时间。西线等我的信号,听到信号后,立刻攻城。”
“这是唯一的办法。”云沧溟声音低哑,“我进城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分兵来救。”
“将军!”两个人同时开口。
“城破之后,我们在王帐会合。”云沧溟语气坚定,带着些许苍凉。
帐内安静了很久。
周放低着头肩膀在抖,李为别过脸眼眶通红。
“这是军令。”云沧溟背过身,没再看他们。
他们没有再劝,良久之后重重地抱拳。
“末将领命!”
两人出去的时候,看到苏玉还在帐外站着,李为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提要送他走的事。
此时营帐里只剩云沧溟一个人,她拿出了江添的遗物中的那枚铜钱,放在手里端详。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争执声。
云沧溟抬眼望去,只见帐帘猛地被人从外掀开,苏玉的身影已半探进来,却被两侧守卫的士兵一左一右架住,正僵持在门扉之间,要往内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