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正中,朱漆剥落了几处,看着有些年头了。
只见裴义威风凛凛的坐在堂上,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堂下有两个人,一侧站着苏玉。
另一侧却坐着一个身穿绯袍,通身贵气的人。
江鹤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魏王云牧的女婿,仪宾陈叙。
她曾在宫中万寿节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堂上寂静。
裴义将两本册籍往前一推,皂隶接过,送到苏玉面前。
“苏先生,这是户房的鱼鳞图册正本,另一本是对应的黄册。”
裴义字字清楚:“上面写得明白,李家村二十八亩学田,业主陈叙,税粮登记在册。”
“见山书院涉嫌侵占学田,山长你认不认?”
苏玉没有立刻答话。
他翻开两册,正如裴义所说,陈叙名下,那二十八亩田地赫然在列,税粮、等级、四至,无一不全。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大人,这两本册子,在下不认。”
堂下有人冷笑。
赵叙安坐在椅子上,手指慵懒地敲着扶手。
“册籍不认?”他的声音居高临下,“那山长认什么?”
裴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不看任何人。
苏玉从袖中取出一叠发黄的纸页:“这是书院的红契,经官盖印,上面写明李家村二十八亩,业主见山书院。”
“按《大盛律》,经官盖印的红契为凭,其效力不在册籍之下。”
皂隶将红契呈上,裴义接过翻看,契纸虽旧,却无半点伪造痕迹。
他看了片刻,语气淡了几分:“红契虽真,可十年前的册籍也是官册。两样都是真的,你说,本府该信哪个?”
赵叙在旁轻笑了一声:“山长,册籍在此,黄册也在此,你还要纠缠什么?这案子审得久了,怕是对书院不好看。”
苏玉并没有理睬他,目视裴义道:“大人,在下以为,此事当先奏闻朝廷。”
堂上一静,裴义抬起头。
赵叙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一顿,目光钉了过来。
“按大盛律,仪宾涉讼,地方官不得擅审,当实封奏闻,请旨提问。”
“大人今日开堂,于法不合,日后朝廷查问起来,只怕大人也不好交代。”
苏玉顿了顿,不卑不亢道:“在下请大人暂停堂审,奏请上裁。若他日朝廷准了,在下自当应诉,绝无二话。”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土地兼并一直都是大盛的痼瘤,闹大了让朝廷知道,这戏就有的看了。
赵叙盯着苏玉,目光冷下来,随后又逼视了裴义一眼。
他在拿皇亲的身份施压。
堂下百姓屏息凝神,都在等知府发话。
作者有话说:
【江鹤朋友圈】
今天吃了纸。配图(无)。
【评论区】
苏玉:味道如何?
洛惊鸿:你终于疯了。
序竹:啊?纸也可以吃吗?
小团子:喵~(翻译:人类行为观察报告+1)
第6章 见山书院(四) 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
“山长说得有理。”裴义迎合地笑了笑,“仪宾涉讼,本府确实不该擅专。”
为了几十亩学田,把这事闹到京里,他赵叙还是赵叙,他这个知府还是不是知府,可就不好说了。
赵叙是个没脑子的,他没必要为了巴结他以身犯险。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出了事,赵叙背后的人找替罪羊,第一个就是他裴义。
看裴义松口了,赵叙的脸色瞬间黑了。
“裴义!”
知府置若罔闻,接着说:“这样吧,本官先派人去李家村勘察,丈量田亩,核对四至。等事实查清,再具本奏闻,请旨定夺。”
“在下无异议。”苏玉拱手,退后一步。
知府站起身,皂隶唱道:“退堂——”
两旁差役齐声低喝,赵叙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苏玉身边时瞪了他一眼,径直去了。
江鹤混在人群里,观察着一切。
这个赵叙她早就听说是个好事之徒,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下好戏开场了。
回到书院,其他课还在照常进行。
江鹤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台上的又换了个新老头念经。
午课后,江鹤在书院里瞎逛,逛着逛着就来到了书房附近听墙角。
“山长!这明摆着是裴义那老匹夫和那什么仪宾勾结,要占我们的学田。”
一阵来回的踱步声后,江鹤听出来这是书院另一位主讲陈盛的声音。
“仰山兄莫急,他们既然敢伪造,就一定找得到痕迹。”
“我怎么能不急!”一声拍桌子的重响,“我寻思着,定是你打了他儿子,他不敢明着来,就暗中蓄意报复,何况他本来就跟你不对付。”
“倒是一种可能。”苏玉饮了一口茶,把玩着杯盏。
“现在先甭管什么可不可能,我看山长一点都不着急,可是有对策了?”陈盛等着他发话,仿佛只等苏玉一声令下,他就要冲出去拼命。
“如今要证明他们的鱼鳞图册是伪造的,最直接的办法,是调阅副册进行比对,我事先派人私下查过,户部和布政使司的鱼鳞册也已经被篡改,毁册和私藏是死罪,真册怕是还在里面。”
“你早知道这件事了?”陈盛疑惑地掐着腰,“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仰山兄不必担心,我自有——”
“江鹤,你在这干嘛?”
汪景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江鹤正听的专注,被惊得身躯一震。
“嘘!”江鹤一把捂住他的嘴。
陈盛听到动静,起身就要推门,苏玉想要拦他但没拦住。
“谁?!”
门外梨花随风而落,空无一人。
“许是狸奴在外面贪玩,仰山兄莫惊慌。”苏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陈盛将信将疑的作罢了。
江鹤拉着汪景宜来到一处空旷地,甩开他的衣袖,没好气的问:“你找我干什么?”
汪景宜看出她有些生气,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个深深的拱手礼。
“鹤卿兄,我虽不知是哪里惹恼了你,但我先和你道歉,对不起。”
江鹤其实觉得自己算是个好脾气,面对汪景宜的姿态,瞬间火气散了多半。
“好了,你不用如此,”江鹤拉起来他,“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说到此汪景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鹤。
“其实没什么,就是...上次你帮了我,这几日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谢谢,刚刚下课我看你往这边走就来找你。”
合着他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眼睁睁看着她在偷听。
江鹤扶额。
“你其实不必谢我,是我看不惯裴宣嫌他烦才插手的。”
“不管你出于什么总归是你帮了我,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娘给我准备的糕点,希望你不要嫌弃。”汪景宜递过来一盒用粗布包着的果子,塞到江鹤手里。
江鹤拿着果子,忽然有些动容。她是从刀光血影里走出来的人,最怕的反而就是世间难得的温情。她很可怜汪景宜,可她觉着可怜这个词太高傲,或者说她同情汪景宜。
江鹤说:“好,我会吃的,谢谢你。”
汪景宜也如释重负地笑了。
和汪景宜分别后,江鹤一路回到棠梨轩,边走边思忖。
鱼鳞册不见了...这倒是个和苏玉攀交情的机会。
江鹤觉得此事来得正好,你就等着谢我吧,山长。
江鹤思定后,一蹦一跳地回了棠梨轩。
她耐着性子等到夜深,确认序竹睡熟后,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出门。
四更天至,露重更深。
今晚阮州刚下了场大雨,有些凉。
江鹤趁夜深,潜入了阮州上属的布政使司内院。
架阁库门前坐着一个库夫,怀里抱着一把刀,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不远处的廊下,另一个禁子正来回踱步。
廊下的灯笼被雨浇灭了几盏,剩下的在风里晃着。
江鹤蒙着面躲在松树后,松针续不住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身上,江鹤的肩膀洇湿了大片。
她捡起一块石子,朝西边的花丛弹了过去。啪嗒一声落了地。
库夫一个激灵后站起身,朝花丛那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喊:“谁?”
没人应。
另一个禁子走过来,皱着眉头:“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动静。”库夫指了指花丛。
“我去看看,你守着门。”禁子小心翼翼地往花丛那边摸去。
库夫点点头,转身走回门口,靠着门框,目光却一直追着禁子的背影。
江鹤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无声无息地贴到库夫身后,那人察觉到不对劲后还没来得及转头,颈后便挨了一记手刀,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