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老头看宁宁跑了,连忙喊。
但宁宁什么也听不见。
她老了,跑起来喘得厉害。
终于,她来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镇上的一个医院旁,喊了许秋收这个名字的老太太正恼怒地拉着一个身形佝偻,只有一条腿的老头子。
老头子背对她,但宁宁看见,那老头戴着一副眼镜。
一副她永远不可能认错的眼镜。
那老太太气急,拉着那老头,埋怨:“许秋收!你看着点!别撞了!”
那老头声音嘶哑,声音听起来十分嘶哑难听。
他哄着那老太太:“媳妇,别骂我了…我不是故意的。”
宁宁愣在原地。
她愣愣看着那老太太无奈地笑了笑,挽住老头的胳膊:“走!回去,儿子来了。”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医院附近停下,下来了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看上去事业有成,走过去扶住老头:“阿爸,你又不看马路了!”
老头笑着,被老太太和儿子扶着,忘车那边走:“阿爸错了,阿爸不敢了。”
老头脸上那已经破旧的眼镜在宁宁眼里折射出一片雾气。
宁宁哭了。
这是在许秋收“死”后,她头一次哭。
老头和老太太上了车,离开了镇子。
宁宁坐在马路旁边,哭得无声。
人来人往,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个痛哭的老人,但没有人为她停留。
宁宁把眼泪哭干了。
最后,她在地上呆呆坐了一个小时,最后麻木起身,回了菜摊。
菜摊上的菜已经被太阳晒得干瘪,应该是卖不出去了。
她把菜收进背篓,去了镇子上一家卖首饰的铺子。
她掏出自己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钱,给自己买了一支银镯子。
她给出嫁的兰花买过银镯子,给儿媳、孙子孙女买过银镯子。
偏偏没有给自己买过银镯子。
宁宁戴着那支银镯子,回了家。
“春草,给我打一口棺材吧。”
宁宁这样说。
接下来的那天晚上,宁宁坐在床头,看着那封被她保存下来的丈夫的信,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她依旧如同往日那般,去地里除草。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睡的原因,她心口很疼。
这种疼也还能忍受。
宁宁死了。
死在第二晚上的后半夜。
她死的时候,捂着胸口,嘴里无声地喊的是:“许秋收。”
所有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乔乐伊捂着胸口,攥着灯,在宁宁的屋子里蹲了下来。
她知道老人的执念了。
卧室门被打开,乔乐伊苍白着脸走了出去。
兰花眼睛哭得红肿,见乔乐伊出来,她张了张嘴。
乔乐伊看向她:“兰花姐,可以进去清理了。”
兰花走了几步,又问:“我阿妈,可以下葬了吗?”
乔乐伊摇摇头:“我还要查一件事。”
兰花一愣:“什么事?”
乔乐伊要查宁宁在镇子上看到的那个许秋收的事。
她记得那张车的车牌,但仅凭一个车牌,估计还是找不到那个许秋收。
阿灯想了想,说:“其实这个执念已经算是怨了。”
“有些无法化解的执念,我直接吃了就行,只不过吃了我难消化,要沉睡大概一个月。”
乔乐伊摇摇头:“不对。”
阿灯歪头:“什么不对?”
乔乐伊看向阿灯:“我外婆的五弟,曾经参加战争也没回来,后面外婆一直在找,我记得我初中的时候,我妈妈为了找他,曾经去省里查过。”
“现在信息很发达,一般来说,当年的军人要是活着回来,一定会进行登记,并且积极联系家属。”
“许秋收当时是已经确定死亡,政府才给宁宁发了安抚费,就算后续许秋收活着回来了,政府也一定会登记,并且告诉许秋收原本的家人。”
阿灯不解:“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政府会告诉宁宁,而不是许秋收其他亲戚。”
“因为许秋收很大可能在这里没有亲戚。”
“许秋收不是我们云省的人。”
“一个外省人和宁宁结婚,如果他没了,当地政府能找到的烈士军人家属,就只有宁宁。”
乔乐伊起身:“我要弄清楚这件事。”
兰花帮宁宁清理了身上的脏污,换上衣服后,乔乐伊找到了她,跟她说了自己要做什么。
在听到乔乐伊非常确定地说自己阿妈是在镇子上看到了“许秋收”,受了刺激,才会无法闭眼,兰花很惊讶。
她半信半疑,但看乔乐伊表情十分认真,沉默片刻,她抿唇:“马上天亮了,我丈夫的同学就在镇上医院工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请他帮帮忙看看。”
毕竟那个老人的特征很明显,声带明显受损,只有一条腿。
根据这个特征找一下患者信息,或许真能有发现。
第27章 许张氏和张宁宁
许兰花出去打了很久的电话,应该是联系她的丈夫,让她丈夫找镇上那个医生朋友帮忙。
看许兰花打电话的样子,似乎格外低声下气,加之乔乐伊没看到许兰花的丈夫和那边的亲人过来,便轻声叹息。
许久,许兰花走了过来,她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对着乔乐伊露出一个笑容:“那个医生在急症上班,一会我开车带你过去。”
“行。”
许春草一听许兰花说阿妈还不能下葬,顿时嚷了起来。
就差直接指着乔乐伊的鼻子说她没真本事了。
许春草的声音很大,院子里来帮忙的同村寨人都用异样不信任的目光看向乔乐伊。
乔乐伊实在不喜欢许春草这个人。
更何况她以后还要靠这门手艺吃饭,被他嚷得下村寨里都知道这件事,那她以后岂不是损失一大部分客源?
许兰花也不好替乔乐伊说话。
毕竟她自己也不知道乔乐伊说的是真是假。
许春草看许兰花不说话,嘴里喊着我的阿妈可怜,死了都不能下葬,又喊着阿姐净找些骗子来家里添晦气。
阿灯听着都烦:“他叫什么呢?跟癞蛤蟆似的。”
乔乐伊皱眉,看向许春草:“许春草,我刚刚忘了说了,你阿妈丢了东西。”
她声音不小。
表情平静又笃定。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的议论声都小了。
许春草一愣:“丢东西?你乱说什么?”
乔乐伊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眨不眨:“你阿妈昨天买了一个银手镯,卷草花纹的,四十克重,戴在左手腕。”
“我进去看她的时候,她跟我说,镯子丢了,让我帮她找找。”
许春草顿时愣住。
许兰花眉头一皱。
许春草下意识看向人群后自己的媳妇。
许春草媳妇果然脸色惨白,因为乔乐伊的话,吓得僵住。
许春草心里一个咯噔。
乔乐伊挑眉:“许春草,你对你阿妈到底孝不孝顺,可不是看你阿妈死后你怎么哭的。”
“你阿妈东西丢了,她可一直看着你们这些儿女呢。”
许春草媳妇死死瞪着眼睛,下意识朝着宁宁的卧室看去。
许春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还是骂道:“你这个小丫头张嘴就来是吧!老子…”
他刚上前一步,撸起袖子抬手,就顿住了。
乔乐伊没有躲开,只是直勾勾看着他。
“干什么呢?”
李老头和儿子把棺材送来,一进门就看到许春草举着手要打乔乐伊的模样,顿时皱眉呵斥道。
许兰花反应过来,跑过来把乔乐伊往外拉:“走…差不多到镇子上医院上班了…”
乔乐伊看了一眼许春草的手,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朝着送棺材的老李头点了点头,跟着许兰花离开。
阿灯瞥了一眼已经吓到打摆子的许春草媳妇,慢吞吞跟上乔乐伊的脚步。
许兰花一路开车到了镇子里,但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银行取了钱,用信封装上,然后才去了医院。
许兰花找的关系是镇上医院急诊的医生。
两人寒暄了几句,就说起了正事。
那医生根据乔乐伊说的人物特点,很快在记忆里找到一个人。
“你们说的这个病人,叫做黎长生,是多黎寨子里的退伍军人。”
“左腿年轻时候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候被炸弹给炸没了,声带受损,面部烧伤,胸口还有子弹无法取出。”
许兰花没想到真的有这样一号人,而且一听对方是对越自卫反击战活下来的军人,顿时愣在原地。
难道……难道旁边这个嫫尼…没有骗人?
乔乐伊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复杂,得知那个老人并不是许秋收,她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