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许秋收没有另有家庭辜负等了她一辈子的宁宁,难受许秋收这样一位可敬的军人大概率真的没了。
复杂的是,不知道真相的宁宁就这样撒手人寰,死不瞑目。
许兰花不解:“可是阿妈听到别人叫他许秋收啊!”
那医生推了推眼镜,有些无奈:“这个我有印象。”
“这位老人从战场下来后,脑子就不太清醒,他家里人包括我们给他看诊的医生,叫他本名,他不答应,非要叫他许秋收,他才会有反应。”
得到了对方住在哪里的信息,许兰花连续说了好几声感谢。
医生把两人送出医院。
出了监控范围,许兰花把装着现金的信封塞给医生。
医生一边笑,一边说:“都是自己人……”
许兰花也笑:“今天这事也是事出有因,你放心,我们不会牵扯到你。”
医生这才笑着把钱收了。
乔乐伊明白,医生是不能向其他人透露患者隐私的。
既然对方透露了老人家的住址,许兰花自然要做些什么。
乔乐伊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许兰花一路上都很沉默。
她信乔乐伊说的话了。
但就是如此,她更加沉默。
她心里难受。
“其实我阿妈的名字,叫许张氏。”
乔乐伊一愣,看向许兰花:“不是叫宁宁吗?”
许兰花摇头,表情复杂:“我阿妈的父亲是迁移来这边的原南京人,娶了寨子里的少数名族的姑娘,然后定居在寨子里的。”
“没嫁人前,就是父亲的姓氏家一个氏。等嫁了人,名字前面就加上夫家的姓氏。”
“我阿妈叫许张氏。”
“我阿爸家里有文化,是大城市的人。”
“当年修铁轨的时候,我阿爸因为有文化,还懂边境国家的语言,就被招了过来。”
“阿爸斯文年轻,阿妈是寨子里最平凡的女娃娃。”
“有一次阿爸修铁轨的时候,遇到泥石流,躲避泥石流的时候掉到了大河里。”
“大河水急,被冲下去的人几乎活不了。”
“阿妈当时在河边放牛,看到河里有人,就跳下去救。”
“当时很危险,阿妈差点也被冲走了。”
“好在两人最后被河边寨子里的人救起来了。”
“两人相爱了。”
“阿爸问阿妈的名字,阿妈说自己叫张氏,阿爸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问阿妈,想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张宁宁。”
“阿爸叫阿妈张宁宁。”
“但这个名字,只有两人承认,阿妈的亲人依旧叫阿妈张氏,阿妈和阿爸在一起后,寨子里的人依旧叫阿妈许张氏。”
乔乐伊张了张嘴,沉默了。
许兰花也沉默了。
她眼里含着泪:“阿妈曾经跟我说过,她能遇上阿爸,是她最幸运的事情。”
“可惜……”
乔乐伊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升起的太阳,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接下来两人没有再多说,许兰花一路开车到了那个名叫黎长生老先生的村寨里。
车,在黎家门口停下。
第28章 活下来的是黎长生,还是许秋收
黎长生老先生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的老伴坐在旁边逗弄小狗,看起来十分惬意。
许兰花整理了一下衣服,和乔乐伊一起走了进去。
许兰花很快跟两位老人说明了情况。
不同的是,那位叫做黎长生的老先生并没什么反应,只是乐呵呵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含糊不清的词,看起来精神状态有些异常。
倒是老太太听完许兰花的话,愣在原地。
她看了一眼自己呓语的丈夫,叹息一声,招呼两人进屋。
她给两人倒了水,然后陷入了回忆。
“长生从战场回来后,脑子就不太清醒。”
“一会知道自己叫黎长生,一会说自己叫许秋收。”
“我们当时看他能活着回来,哪里管他是疯了还是傻了,能活着回来就是好的。”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他脑子清醒的时候,时不时会念叨,来来回回就是一句话:翻译员炸了,什么都不剩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翻译员是谁,但他一边说一边哭,嘴里念叨:回去要回去,翻译员碎了,回不去了。”
“后面他总是又哭又笑,一旦追问,他就越来越疯。”
“到了后面,叫他黎长生,他都不会答应,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许秋收,明明眼睛好好的,他就是要戴那眼镜,眼睛烂得不成样子,是我们专门找人一遍遍修好的。”
老太太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倒底遭遇了什么,但听了许兰花说的关于宁宁的事情,她痛哭起来,似乎是为宁宁的遭遇感到难受,又似乎在哭当年没能回来的军人。
乔乐伊沉默片刻,询问老太太,问她自己能不能跟黎长生老先生聊聊。
但老太太却有些担忧:“他脑子…不能受刺激。”
乔乐伊点点头:“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看向墙边黎长生老先生年轻时候的照片,抿唇。
当时黎长生先生的脸还没有被烧伤,乔乐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在宁宁的记忆里见过。
是在火车上,宁宁扔东西给许秋收的时候,帮许秋收接东西扔包包的年轻汉子。
院子里,阳光和煦。
乔乐伊搬了一个小椅子,坐在黎长生身旁:“许秋收。”
黎长生下意识唉了一声,看向乔乐伊。
他脸上被烧伤大半,身体因为年迈没了年轻时候的身高,看起来很是瘦弱佝偻。
乔乐伊露出一个笑:“许秋收,你回家啦。”
黎长生开心地笑了:“回家了,回家了。”
乔乐伊压下心底的酸涩:“你当时是答应过谁要回家的?你做到了。”
黎长生嘿嘿笑,很高兴:“答应了妻子,答应了妻子要回家,给妻子买银镯子。”
“那你给她买了吗?”
“买了!一回家就买了!”
黎长生高兴得手舞足蹈。
“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呀?许秋收?”
“妻子……妻子叫……”
老人似乎陷入了记忆的漩涡,他似乎想不起来,一直重复:“妻子叫……妻子叫……叫什么来着……”
乔乐伊抿唇:“宁宁?”
“宁宁?”
老人重复。
乔乐伊紧紧盯着他,想着要是老人一旦应激,她就转移话题。
但这一次,老人似乎没有。
他只是疑惑重复着:“宁宁?”
一瞬间,黎长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长生,这是我的妻子,名叫宁宁,好看吗?”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珍惜的皮包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对夫妻,男的脸依旧看不清,但女人的脸他看清了。
“我知道啊,你的妻子嘛~来给你送行了,我看到过的…”
回答的声音很是开朗还带着浓重的口音,顺便揶揄:“一口一个妻子妻子……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我们都是叫媳妇的。”
那看不清脸的男人又笑了:“我的妻子叫宁宁,等我回家了,我要给她买一个银镯子……”
画面似乎在模糊,黎长生耳边没有了画面,只有两人的对话。
“许秋收!你戴着眼镜,眼镜一掉,是不是什么也看不见?”
“是呀,刚刚一个炮过来,我的眼镜都裂了…我现在看不太清。”
“没事!一会冲锋的时候,跟在我身后!”
“谢谢你呀长生。”
“没事儿!咱们是兄弟嘛!”
……
“长生!危险!”
黎长生耳边一阵嗡鸣,那斯文的声音十分急切,紧接着就是一阵足以让人失去一切听觉的嗡鸣和寂静。
黎长生似乎被什么人推开,然后………发生了什么……
黎长生嘴里喃喃:“翻译员…翻译员怎么了?”
乔乐伊连忙伸手,握住黎长生的苍老的手,大声道:“翻译员许秋收回家了!”
“翻译员许秋收回家了!”
“给妻子买了银镯子!许秋收回家了!”
黎长生听着乔乐伊的声音,被强行拽离回忆,他渐渐高兴起来,手舞足蹈:“许秋收回家了!许秋收回家了!给妻子买了一个银手镯!”
“许秋收回家了!”
“许秋收回家了!”
黎长生高兴得呵呵笑,脸上架着的眼镜早已破旧不堪:“做到了!回家!回家了!”
乔乐伊和许兰花离开了黎长生家。
她们没有带走本来属于许秋收的眼镜,更没有继续追问当初许秋收的事情。
乔乐伊闭上眼睛,拳头死死抓着衣摆。
许秋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