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周周有些诧异:“您没有……劝两句吗?”
老人笑了,他摇了摇头:“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但能理解他们。”
“身体有缺陷的人在世间过得太苦了。”
“苦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想着,死了就好了,死了就解脱了。”
“我媳妇孩子没了的时候,我也在想,活着太苦了,死了就能轻松了。”
“我那个时候也想过去死,但我死了,大黄也会跟我一起死。”
“后来大黄死了,它的狗娃出生了,我就想着,先活着吧,那可是大黄的独苗苗。”
“等狗娃死了,我又想着一起死了吧。但不知道是不是苦吃多了,麻木了,没那么难受了。”
“就想着,要不再继续熬下去吧。”
老头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个很麻木的笑容:“保儿其实放不下我,我感觉到了。”
“我啥也没说,只是在家里等着。”
“他选择和媛媛一起走,我也啥都不好说,那是他们的选择。”
老人就这样轻飘飘说着,脚步却越来越重。
最后,众人到了后山的坟地。
老人没有上去,只说:“我爬不上去了,你们去吧,坟头有名字,你们一看就知道。”
阿保的坟只是一个土堆,没有砖石,坟前只有一块老木头刻的“碑”。
木头墓碑上,只有陈阿保三个字。
这三个字的很奇怪,笔画并不连贯,但整体看起来很工整。
乔乐伊蹲下摸了摸那块木头碑,想到了之前在阿保养父家里看到的很多废弃的木头和刻字工具。
四个人的心情都很压抑,拿着锄头和铲子沉默挖着土,最后,在一口材质很好的棺材里,看到了阿保腐烂的尸体。
姜周周和潘波没忍住,趴在旁边吐了一个昏天黑地。
同类的尸臭之所以让人无法接受,除了单纯的臭味以外,还有基因里的警示作祟。
乔乐伊原本也是无法忍受腐烂尸体的味道的,但亲眼见证过抗日战场,见过成堆的尸体,今天再看阿保的尸体,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阿灯上前,戴上乔乐伊来的路上准备的手套,把阿保耳朵里的银针抽了出来,糊满眼睛的黄泥扣下,嘴里的稻草也拔了出来。
这样一来,阿保的尸体难免有损伤,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潘波和姜周周吐得厉害,不敢靠近,乔乐伊抓紧时间提灯照魂。
然后,她在阿保的记忆里,看到了媛媛。
在阿保的记忆里,媛媛很漂亮。
“谢谢你帮我和阿奶搬东西,我叫媛媛,你叫什么名字?”
陈阿保笑着比划,他听不到媛媛说话,就打字告诉她:“我听不见,不会说,陈阿保我叫。”
………………
“阿保,你说什么?”
媛媛手指比划询问。
陈阿保用手语回应:“你喜欢,就学。”
“可是我……”
“我有,钱!”
………………………
“阿保!你知道吗?我接到新娘妆的单了哦!是我一起长大的小姐妹!我最好的朋友结婚!”
“媛媛,厉害!”
“阿保,我没有阿奶了,我只有你了……”
陈阿保无措地红着眼眶轻轻拥住媛媛,他嘴巴开合,只发出呜呜声。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想去,哪里。”
“阿保!我亲手父母来认我了!我好高兴!”
“阿保…爸爸妈妈对弟弟好好,我总感觉我是一个外人……”
“阿保,弟弟今天偷了我攒的钱,爸爸妈妈说弟弟要交学费了,我作为他的姐姐,应该出这份钱……”
“阿保,爸爸妈妈根本不爱我,他们只想要我赚钱,他们甚至要把我嫁出去,换彩礼给弟弟!”
“阿保……”
陈阿保红着眼,急匆匆坐车去了市区,他趁媛媛父母离开,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爬上了三楼。
他砸开窗子,看到了卧室里哭得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媛媛。
“来人啊!有人要猥亵我姐姐!”
媛媛的弟弟冲了出来,他面目狰狞,抄起啤酒瓶就往阿保身上砸。
媛媛尖叫着护住阿保,阿保手忙脚乱要去挡,可以已经晚了。
媛媛的额头上血液滑落。
媛媛弟弟似乎被吓到了,他后退一步,看着姐姐头上的伤口。
媛媛转身,抓住阿保的手。
明明她受伤了,但她却明媚地笑着,她说:“阿保,我们回家。”
还好媛媛的伤不算重,阿保沉默地看着站在毛坯房里,笑吟吟比划着的媛媛:“我打算装修成原木风!要白色的、跟云朵一样的沙发!落地窗外面要栽好看的盆栽!………”
“阿保?你在听吗?”
媛媛比划完手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阿保重重点头,用手语回应她:“好。”
第350章 阿保的记忆
眼前属于阿保的记忆转变。
四周的场景轮转,阿保和媛媛暂住在阿保小小的出租屋内。
阿保送外卖或者去干家政,都要带上媛媛。
他不放心让媛媛脱离自己的视线。
直到有一天,他送了一单外卖,外卖的业主说外卖放在门口,不方便开门,送到了拍个照就行。
阿保也遵从了,把外卖放好后,拍了一个照给对方。
他正准备下楼离开,门忽然开了,门内伸出一只手:“外卖,递给我。”
乔乐伊蹙眉:“这是……男人的声音?!”
阿保听不到声音,但见那手伸出来,指了指放在旁边的外卖,阿保迟疑片刻,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看不到脸,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对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外一只手伸出来。
看穿着,应该是位男性,只是手腕看着纤细了些,于是阿保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把外卖送到对方手中。
可对方没有接,眼看外卖要落地,阿保连忙双手接住外卖,再次递给对方时候,难免两人的手有所接触。
阿保确保对方拿稳了外卖,这才离开。
甚至,他还给对方发了一个:祝您生活愉快!天天开心!
阿保没有看见,他离开的时候,那个拿外卖的业主手里的手机一直对准他。
后来,当地一个短视频忽然就火了,阿保后面被站长约谈才知道,那爆火的短视频里,“借机揩油女户主”的外卖员,正是他自己。
阿保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看着那个视频里,一个女生露脸说那天的事情。
她说她有事先备注放门口不用敲门,但外卖员来了一个疯狂敲门,她以为对方没有看到备注,只好穿着家居服去开门。
出于警惕,她拿了手机录像刚好录到了聋哑外卖员借机摸她的手的视频。
而那个女生发出的视频,恰好截取了阿保第二次递外卖,怕对方再没拿稳就不小心摸到对方手的片段。
那段视频甚至加了慢放,虽然阿保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外卖APP聊天截图上有阿保的名字,还有阿保事先告知对方自己是聋哑人,听不到对方说话,只能靠文字交流、让对方见谅的文字说明。
一时间,陈阿保这个聋哑外卖员的名字在当地火了。
阿保因此遭受了网暴,甚至影响到了工作。
媛媛看到视频后气不过,想要去找那个女生说明情况,并要求对方提供证据,去了那个女生家里,女生并不见她,甚至一直在录像,说要是媛媛胡搅蛮缠,她就把媛媛也发到网上去。
阿保不想看到媛媛被网暴,于是拉住了媛媛。
阿保那个时候收入来源几乎没了,好在那个时候,家政平台上,有一个客户,指定让阿保去打扫卫生,说阿保打扫认真,信赖阿保。
阿保喜滋滋去了,他看着那户人家宽敞的别墅,干活干得十分认真。
可没想到,最后那个老板报了警,说家里的东西丢了,且事发当天,只有阿保在别墅里。
阿保没有做过,接连两件事被爆到网上,哪怕事后偷东西这件事警察调查出来是乌龙,人们对他依旧有偏见。
至此,阿保没了收入来源,认识他的人对他指指点点,阿保虽然听不见,但他看得见。
媛媛十分生气,终究还是在阿保去餐馆应聘洗碗时,去了那个污蔑阿保的女生家中。
阿保并不知道媛媛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媛媛回来时,蜷缩在出租屋哭得眼睛红肿。
阿保安慰她:“媛媛,没事的,这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媛媛抬起头,看着阿保,眼里满是愧疚:“阿保,我今天见到我爸了。”
“他说…要是我还不回去嫁人,这样的事情就还会发生。”
阿保一愣,据他所知,媛媛的父母虽然在市里生活,但生活拮据,唯一一套全家一起生活的老破小,都是贷款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