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皇帝召见亦按轻重缓急,六品同知……等个一年半载也不罕见。
高大人夫妻俩对视一眼,很是感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要过年了,驿站里确实乱哄哄的。
什么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大人物到了这里都得蜷缩起来,他们隔壁分别住着海南来的知府、湖北来的知州,前院住着山东来的学政……有早起的,有晚归的,有半夜临时抵达的,还有见缝插针交际的,竟无一时清净。
他位卑言轻,也不敢乱动乱说,唯恐一不小心被谁参奏了,当真如蹲大狱一般。
况且此番进京,亦是带着女儿相亲来的,若仍挤在驿站,回头传到男方耳朵里,也不好听。
事不宜迟,高敏立刻叫了金渔来,“你这就带两个人去那院子里瞧瞧,缺什么、短什么,都找翠溪要。”
金渔领命而去。
那院子快一年没住人了,素日也只刮风下雨去瞧瞧漏不漏,只怕有的收拾呢!
她才出酒楼,先叫了个小厮回家喊人帮忙,正要登车,后面就撵出来一个人,“姑娘留步!”
金渔一只脚都踩在凳子上了,回头一看,正是高小姐的贴身丫头,忙迎上去,“可是高小姐有什么吩咐?”
“大冷天的,辛苦姑娘跑一趟。”那丫头上前陪笑道。
金渔笑道:“不妨事,我坐车去呢!”
那套院子离这边足足隔着五条街,步行得走到猴年马月?自然要让车送她过去,再回来接其他随行的丫头随夫人回家,然后马车再去接她,两不耽搁。
见金渔态度和煦,那丫头悄悄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精致荷包,“小姐叫我谢你。要过年了,讨个彩头吧,比不得京中新鲜花样,姑娘莫要嫌弃。”
金渔是高敏的贴身丫头,这样小就被委以重任,高小姐自然不敢怠慢,她才出门,便悄悄解了荷包,打发丫头追上来。
金渔十分推辞,“小姐实在客气,本分而已,岂敢领受?”
那丫头不听,硬把荷包塞到她手里,诚恳道:“姑娘莫说这话,我们小姐初来乍到,日后怕是少不得姑娘提点……”
金渔暗叹,真是个有心人,若一味推辞,只怕高小姐要睡不着了。
十三岁,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高小姐亲眼看着父母向比他们还小的亲戚低头,说不得一家人的前程都系于高敏一身,心中自然更加忐忑。
金渔接了荷包,沉甸甸的,估摸着能有二三十个钱,心情很有点复杂。
大家族也不好混啊,这高小姐在地方上是六品官的千金,可到了京城,连亲戚家的丫头都要小心应对……
受了人家的好处就要用心办事。
金渔到时,家里来接应的婆子也带着柴火等物到了,众人一推门,顿觉一股阴寒、憋闷之气扑面而来,院内堆满积雪,竟无下脚之处。
“姑娘先别动,仔细湿了鞋子。”婆子殷勤道,“容我先扫出条道来。”
待通了路,金渔又去各间屋子里看,又通风。
果然屋子要靠人养啊,之前高颖等人住的时候,何等雅致小巧,如今仅空了不到一年,竟就显出几分萧条来。
金渔对那婆子道:“把炕通一通,地龙烧起来,每个屋子再额外配个炭盆烘一烘,你们务必全程守着,不要燎了什么。”
“姑娘放心,我们晓得厉害,”那婆子郑重道,“年节下,更不敢疏忽。”
另一个也积极道:“姑娘有事,且忙去吧,待烧了火,我们自会洒水、打扫。”
北方风大,哪怕门窗紧闭,依旧从缝隙里钻了些尘土进来,地上、家具上,都薄薄积了一层。
金渔点头,“要入住的也是夫人的亲戚,好生做,我自会去夫人面前替你们表功。”
一番话说得几个婆子喜笑颜开,越发提起干劲。
交代好任务后,金渔又将屋子里的家具、陈设,并各处门窗仔细盘点了一番,记下需要更换的物件,亲自回家找翠溪批条子。
翠溪见那清单上颇有佳品,不由诧异道:“竟这样郑重?”
“夫人似乎很喜欢那位高小姐,当场拨了院子住呢。”金渔说,“竟一刻也拖延不得,这不,就打发我出来了?”
出来一趟,给她冻得够呛,一个劲儿地凑在火盆边上烤手。
“那就是投缘了。”翠清点点头,又笑,“瞧你冻得没毛猫似的,我亲自给你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可不是么,舅太太也说好呢。”金渔接了条子,又喝热茶,“多谢姐姐。”
这茶来得及时,刚才叫冷风夹雪扑了一脸,冲得喉咙痒痒的,且得润润。
喝了茶,金渔又道:“况且高小姐是要相亲的,倘或沈夫人或其他人要登门拜访时,总不好太过寡淡。”
翠溪想了下,“既如此,不如再添一对薄胎红梅瓶,那院子里也没个花草,又逢冬日,越发冷清了。”
红瓶衬雪景,倒也风雅。
金渔奉承说:“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那边院子且得再烧几天,清点出来的物件便先不送过去,只单独用箱子装好了,配着彩笺单独挪出来即可。
傍晚高敏夫妇回家后,金渔把那个荷包原封不动拿给她看。
虽说是对方主动给的,但若偷偷昧下,就变味儿了。
高敏叹了声,“那孩子,真真儿的叫人怜爱。罢了,既是她给你的,你不收倒不好,日后帮我多上点心就是了。”
所以说,哪怕同为亲戚也有个亲疏远近。
有些人你帮他,他觉得理所应当,反而贪得无厌;可像高小姐一家却这般知礼,有分寸,她就愿意多拉一把。
金渔将白日收拾的单子拿给高敏看,高敏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再开库房,挑几匹今年时兴花色的好缎子,叫针线处比着她的身量加紧赶几身衣裳。别的倒罢了,记得加一件挂里子的银鼠皮斗篷。”
今日接风,那孩子想必已将最体面的衣裳穿了来,奈何早已是几年前的花样和款式。
世人惯爱先敬罗衣后敬人,过几日还要带她出门交际呢,再者还要同那男孩儿见一见。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可不能被人看轻了!
次日,高敏就给沈夫人捎了信儿,说人到了,问她那边什么时候得空。
沈夫人正盼着呢,直接就跑来了。
两人都是头回保媒,凑在一处,越发兴奋,嘀嘀咕咕老半天,决定还是去庄子上。
“城内逼仄,无甚可玩,年底下人又多,不如借着赏雪、赏梅花的由头,咱们大人聚一聚,也顺势叫孩子们见一见,说说话。”沈夫人兴冲冲道,“如此一来,就算消息传开,谁也说不出什么。”
高敏笑着点头,“我亦有此意。”
她这两年总是忙,已许久没正经赏过雪了,也算消遣一回。
有赏雪的由头在,即便此事不成,也不会影响孩子们的名声,几家依旧往来。
三天后,小院收拾齐整,高小姐一家便搬了进去,当天母女二人便带着礼物登门致谢,言辞极尽诚恳。
不光院子,就连屋里的各样器具、摆设,乃至被褥都预备好了,当真体贴入微。
有这么个住处,来日他们夫妻交际也方便。
高敏同她们说了去城外赏雪的事,高小姐俏脸微红,“都听姑母安排。”
不好耽搁了过年,高敏盘算一回,决定腊月十九就出发,待那男孩儿腊月二十放了假,她们也预备好了。
十九一大早,又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徐白虹等男人们留在城中交际,高敏、王清河等女眷则兴高采烈往城外走。
金渔也换了簇新的棉袄,和红杏一路趴在车窗上赏景。
大雪飘飘,如云似絮,多好啊,多美啊。
她忍不住伸手去接,入手冰凉一片。
金渔看着掌心化开的一滩水,再看看空中飞舞的雪花,不知怎得,一颗心也似跟着沉浮,从不知名的角落漫开混着酸涩和喜悦的复杂情绪。
谁能想到,就在两年前,她还只是个最底层的洗衣女工?
如今她的手已经保养得很好了,洁白、细腻,除了个别稍粗的关节外,半点瞧不出昔年皮开肉绽、冻疮肆虐的样子。
“别老玩雪,回头该冻着了!”夏莲在背后吓唬她们。
金渔收回思绪,拍着身上厚实的皮袄笑道:“您做的袄子暖和极了,车里还有炭盆,非但不冷,我还出汗了呢!”
熬到今日,她总算也有赏雪的从容了。
第59章 [59]相亲:她心里北风似的卷过许多念头
以往来庄子时,仅高敏一个成年主子,金渔等大小丫头、婆子便要绞尽脑汁替她解闷儿,自由活动的时间比较有限。
这次不同了。
同行的多了个同高敏相熟,且爱玩、能玩的王清河!两个人一反素日人前的沉稳端庄,几乎一天到晚凑在一起说话,仿佛回到了出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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