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后铜炉内置热炭,待高汤翻滚,如晴江涌白浪,便夹了肉片去涮。几息后,生肉片迅速变为晚霞般的浅粉色,便可以吃了。
此餐亦因此而得名,拨霞供,后世也叫打边炉。
高敏和王清河坐了首席,康哥儿等三个小孩子年纪尚幼,挨着她们。
高小姐并沈公子两组对坐,大对大,小对小。
如此座次安排,当真煞费苦心,这对少男少女都不必特意去瞧,只略掀掀眼皮子,彼此举止风姿便尽收眼底。
金渔和红杏空前积极地上前伺候,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个过瘾。
高小姐倒罢了,只有点脸红,沈公子却全程正襟危坐,绷得紧紧的,饭没吃完,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金渔忍笑上前,递上雪白的新帕子,“公子请用。”
沈公子故作镇定去接,“有劳。”
一抬眼,恰见对面高小姐望过来,两个年轻人对了个正着,先是一怔,继而被烫着似的火速挪开视线。
金渔几乎要笑出来,忙低下头退回原处。
少年人的心事,当真藏都藏不住。
餐后众人饮茶,高小姐之母胡乱找了个名头离开,实则躲在暗中观察。
高敏故意起头,“难得你们过来,我心下高兴,一时用多了饭,需得去外头走一走。”
沈夫人和王清河立刻跟上,“是了是了,同去同去!”
三个人揣上三个孩子,拔腿就走。
高小姐有些慌了,“姑母……”
沈公子的手指蜷缩了下,干巴巴道:“不如,不如我们也去……”
然高敏等人走得飞快,等他们二人出来,早被落下一大截。
快步去追赶?一来不合乎礼仪,二来,也辜负长辈一番心意。
沈公子暗自运气,率先开口,“雪天地滑,小姐当心脚下。”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面对面说话。
高小姐的脸儿更红了,像一颗水灵灵的蜜桃,“多谢……”
金渔、红杏,以及王清河等人的几个大丫头不必跟着主子出门,丢帕子的丢帕子,忘拿荷包的忘拿荷包,都在后面以各种借口尾随,嘻嘻哈哈躲在树后、墙后偷看。
怕被发现,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一点细碎的话。
两个小年轻还很羞涩,说话的声音也小,还有点夹。
“来时有幸听到一段琴音,清越宛转,可是小姐弹的?”
高小姐轻轻颔首,鬓上一个流苏滴溜溜打转,越发显得娇俏,“我才学没几年,弹得并不好……”
沈公子的声音越发柔和了,“我画得也不好……”
高小姐看他一眼,噗嗤笑了。
金渔就抓着红杏的手,一起嘿嘿笑。
第60章 [60]一更:创造机会
待送走沈夫人一行,高敏才叫了高小姐上前,“可还聊得来?”
方才她们光顾着躲远了,竟没捞着看,怪可惜的。
高小姐的脸像熟透了的苹果,热乎乎透着羞意,“还好。”
高敏就带头笑起来,“聊得来就好,你也不必怕,婚姻大事且急不来。转过年就是上元佳节,届时你再随我出门赏灯……”
言外之意,上元节再见见。
高小姐轻轻嗯了声,“都听姑母的。”
她母亲叹道:“真是叫你们费心了。”
王清河笑道:“自家人无需外道。”
又安抚心慌意乱的高小姐,“你姑母说得很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难得都在京中,说不得要多见几回。”
虽说人心难测,一次两次还能装,可次数多了,总会露出马脚。
如果回回都经得住考验,哪怕这个人装一辈子呢,也够了。
高小姐到底是个年轻姑娘,强撑着与男方会面已算不易,实在不能再待在原地承受众人揶揄的目光,找了个由头逃回房间。
她一走,一干已婚长辈们越发肆无忌惮,再结合自己当年的趣事,说得津津有味。
康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来时,就见母亲讲得眉飞色舞,一时竟顾不上自己了。
金渔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小孩子们的情绪变化。
虽说得了假期,但天寒地冻的,三个孩子不能像其他季节那边在外面随处跑动,能玩的相当有限。
好不容易有个冰床,大人们又怕冻着,只玩一两次就要回屋,兴致刚上来就被强行打断,别提多难受。
亲戚倒是多了,可一个两个全被“相亲”黏住,关注一丝一毫都没多分给孩子们。三个小孩又看不懂高小姐和沈公子的眉目传情,整天闷在屋子里无事可做,难免有些闷闷不乐,连饭都吃得少了。
就连最初因在外做客而兴奋的宏哥儿,情绪都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不止一次嚷着要回家。
金渔办事从不拖拉,想到了就要立刻付诸实践,于是傍晚就挑了个空同高敏说:“奴婢冷眼瞧着,这几日哥儿、姐儿们兴致不高,似乎饭都用的少了。”
高敏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近来自己忙于保媒,又沉浸在和王清河重温婚前幸福时光的快乐中,对孩子们的关注确实有些少了。
她立刻叫了乳母来,细细询问三餐。
乳母们唯恐被迁怒,慌忙解释说:“奴婢们确实没有疏忽,实在是天寒地冻的,哥儿、姐儿们也没个去处……”
她们早就注意到小主子们的饮食清减,可那是有缘故的,实属寻常,便没有上报。
金渔先安抚她们,“夫人只是问问,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又对高敏道:“妈妈们素日极尽心的,只是哥儿、姐儿们没有消耗,整日在屋子里闷着,自然不怎么饿,哪里能硬塞呢?”
高敏治家虽严,却不是那等肆意打骂的,听她们说得在理,便叹了口气,“是这么个道理,是我疏忽了。”
金渔劝慰道:“夫人哪怕不像皇帝似的日理万机,在奴婢看来,也差不离了……”
还没说完呢,高敏便被她逗乐了,“说得什么混账话,快住了!”
虽喝止,但看表情,她显然是很受用的。
是啊,持家不易,想面面俱到更不易,她也是个人,偶尔一丝疏忽在所难免,及时弥补就好。
高敏揉揉额头,看向金渔,“我知你这丫头从不会无缘无故开口,如今既说了,必然有什么主意。”
“夫人洞若观火,奴婢再不敢欺瞒的。”金渔笑道,“奴婢想着,难得过年,夫人和舅太太自然想哥儿、姐儿们痛快玩一场,可又因一番慈母之心,唯恐冻着,故而狠心拘束。”
一番话说到高敏心窝里,“正是。”
哪个当娘的不怕孩子生病呢?孩子们但凡有点不适,她就恨不得以身相代。
金渔便说:“既如此,不如就在门外的院子里,像堆雪狮那样堆个雪屋子,屋子里做个短短的雪坡,又能挡风,又能玩。乳母和丫头们近前看着,玩累了立刻就能回房休息,免了路上受寒之险……”
庄子上的积雪真的很大,又因长期处于零下,几乎不会化,做雪屋完全不成问题。
对冬天户外玩乐,高敏最担心的就是吹风受凉和乱跑受伤,而金渔的这个提议完美解决了这两个问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高敏点头后,金渔马上召集人手,如此这般安排了一番。
升职后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直接和高敏对话,不必层层申请。
且权力大了,可支配的人手多了,琐碎的基础工作再也不必金渔亲自动手。
众人先依着金渔的话,结结实实堆了个草垛一样大的雪堆,在背风处挖了两扇小窗、一扇门,以这三处为起点,将内部掏空、磨平,内外泼水加固。
里面空间颇大,只有一个成年人膝盖高的雪滑梯,留足了跑动的空间,避免磕碰。
雪滑梯约一丈长,是直接用长条形雪堆掏的“凹”字,确保人不会滑出去。两侧高出的部分都套了棉套子,摸上去不冻手,撞上去不受伤。
这回冰床有用武之地了:孩子们坐在冰床里滑下去,全程不用碰雪,却又实实在在玩了雪。
高敏来看了一回,别的倒罢了,只叫人将棉套子换掉,“去开库房,找些皮子绑上。”
棉布终究只是棉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冻透、结冰。皮毛就不一样了,防水、暖和还柔软,撞上去也不疼。
金渔做恍然大悟状,“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雪屋落成后,孩子们好奇地钻进钻出,瞬间兴奋:可以玩了!
尤其是宏哥儿,他既不像安姐儿那么小,对玩没有执念;也不像康哥儿已经开蒙,模模糊糊有了“读书最重要”的念头,会试着约束自己。
三岁屁孩儿不讲道理,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玩耍!
不好玩我就不高兴!
有得玩我就开心!
于是他立刻变得活泼起来,由乳母推着,在那雪滑梯上来来回回滑了十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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