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笑道:“管他的呢,反正升官总比不升官好!”
金渔乐了,“这倒也是。”
快到院门口时,红杏忽然停下,压低声音道:“桃花要回来了。”
雪片扑簌簌落在脸上,激得金渔一震,“当真?”
“那还有假?”红杏说,“方才庄子上的人来送年货,顺便带了一封江大夫的信,说桃花已然痊愈,问是否要挪动,夫人说大过年的,叫姨娘一人待在庄子上不美,已同意了。”
金渔心下有点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四月小产非同小可,足足养了近半年……
红杏叹了口气,“其实她若能一辈子待在庄子上,倒也是条好出路。”
金渔道:“罢了,这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事,多想无益。”
家中素来不养闲人,桃花年纪轻轻,怎么可能被允许就此安度余生?
不过若桃花回来,师父也要归来,这倒是好事。
金渔不大喜欢新大夫。
虽说他家里出过太医,但本人医术却未见得比江大夫强,人也迂腐,面对病患还有种莫名其妙的高贵姿态,不管给高敏还是安姐儿拿脉时,张口闭口就是掉书袋,又故弄玄虚。
简而言之,不说人话!
莫说外行人,就连金渔这个“医学生”都听得云山雾绕。
“对了,”金渔想起一事,“小云来了吗?”
红杏摇头,“才有个面生的婆子进来回话,还不知跟着的是谁呢,不过刘妈妈回家了,小云又去管禽舍去,只怕不得空。”
小云确实没来,但她的信到了。
她已体验到会书写的好处:托人捎口信非但麻烦,还容易传错,写信就不同了,简单高效,事后也可拿来反复回味。
晚上金渔回前院时,就见书桌上摆着一封极厚的信。
也不知里面塞了多少信纸,把个信封都撑得圆滚滚的,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夏莲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早起我听你有些咳嗽,定是这些日子累出火来,这是我特意找你胡姨妈要的,趁热吃了吧,也甜甜嘴儿。”
哪怕女儿比她更懂医术,但……她可是娘啊!
“谢谢娘!”金渔笑着接过,“我正想甜的吃呢!”
夏莲替她拢拢鬓边碎发,朝信封努努嘴儿,“小云托人捎来的,我没拆,你自己看吧。”
“我吃了就看,”银耳莲子羹炖足了火候,又细又滑,好吃极了,金渔一口气吃完,擦擦手,“红杏那边有吗?”
“有一封她爹娘的,”夏莲看着女儿手中炸/药包一般的信封,笑道,“你们的,大约都在一处了。”
金渔才要跟着笑,扯开一条缝的信封便再也承受不住,噗嗤一下爆开来,无数信纸倒了满炕。
娘儿俩大笑,忙上去捡,粗粗一算,竟有二十多张!
小云日常无人教导,练字进度极慢,每个字差不多都有核桃大,一张纸也写不了多少话。加上半年不见,自有许多要说,不知不觉便凑了这许多。
信纸上没有编码,金渔只能边看边排序,时不时跟在一旁做针线的夏莲说笑一回,很是惬意。
其实通篇无甚大事,不过是些日常琐碎,什么今天多抓了两条蛇,前儿逮了黄鼠狼,“……有几个妈妈吓坏了,说是黄大仙的好事被我打扰,还叫我陪罪呢!”
金渔脑海中泛起一幅画面:小云对着黄鼠狼磕头,不觉大笑。
小云自然不吃这一套,“我不听,那几个妈妈就急了,自掏腰包买了鸡喂黄鼠狼,结果几天后黄鼠狼就带着一家老小把她们家的年货偷干净了……在家里捡到黄鼠狼毛后,那几个妈妈骂得比谁都响!”
娘儿俩看了,笑得前仰后合。
庄子上真有趣啊。
次日金渔又把信拿去给红杏看,两人又乐了一回。
接下来几天,家中果然迎来一波又一波拐弯抹角的访客,高敏一概称病不见,徐白虹也临时更改了出门和回家的时间,能躲就躲。
宋夫人素来爱凑热闹,自然不甘落后。
她倒也知道利害,不曾来裹乱,只打发人来传了几句话,无非是“大喜啊”“恭喜”之类的,全篇没有一个字有用,只明示高敏别忘了她这个朋友。
庄子上的人走后第五天,江大夫的车队就到了。
当时金渔正在院子里陪安姐儿玩雪,接到消息时,他和桃花都已各自归位。
半年没见师父,金渔着实想得慌,午间就溜到西跨院向他问好。
江大夫表达欢喜的方式还是那么简单粗暴:随地大小考。
好在金渔一直很用功,巴不得有展示的机会,还挺迫不及待的。
夏日分别之前,金渔就已经在认穴位了,江大夫本以为她怎么也能忘几个,没想到非但没忘,还额外认出来许多!
“膝后委中穴,主管腰部及下肢,可止腰背疼痛,辅通腹痛、小便……环跳穴……”
江大夫又惊又喜,“新来的大夫教你的不成?”
方才他已同对方交割过,也接了这半年的脉案副本,虽只短短交谈,但似乎为人很是严谨。
“才不是!”金渔坚决不同意功劳转移,“最近哥儿、姐儿学骑马呢,我也跟着,跟那里的按摩师傅学的!”
江大夫更高兴了,这孩子最讨人喜欢的一点就是不用人催!
金渔顺势跟他告状,“我不喜欢那个大夫,其他人也不喜欢,但凡谁多问一句就要急……”
之前安姐儿有点小发热,杜妈妈只是多问了几句,就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多气人呐!
江大夫安慰道:“各人行医脾性不同也是有的,他初来乍到的,旁人多问,难免有不信任之嫌……”
金渔补了句,“他说的连我都听不明白!”
江大夫麻溜儿改口,“他不对!”
荒唐,我的弟子这样有天分,怎么可能听不懂!
一定是大夫的错!
第91章 [91]【捉虫】:二更
金渔在冬至前一天见到了桃花。
那日安姐儿兄妹二人在高敏面前背书,不慎打翻了茶汤,脏了衣服。金渔怕有烫伤,亲自过去送换洗的,发现桃花正在一旁伺候。
她长高了,也胖了,单看面庞白里透红,确实调养得极好。
只是眼睛不如以前亮了。
少了几分对未来狂妄、狂热的期许,多了些认清现实的拘束和紧绷。
金渔从她身边过时,她甚至没注意到。
直到金渔开口说话,听见熟悉的声音,桃花的眼珠才颤了颤,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又立刻缩回去。
二人全程没有交谈、接触,金渔也没有久留,送了衣服就走了。
已知某件事无法更改,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把自己当成瞎子、傻子,不去看、不去想……
晌午杜妈妈带安姐儿回屋午休,自己却悄悄找到金渔,带着几分讨好地问:“姑娘,我想求你个事儿。”
金渔没马上答应,“说来听听。”
见她要去拿茶杯,杜妈妈先一步抢了在手里,先试了试茶水温度,觉得不烫嘴才仔仔细细到了八分满,小心地放在她手边。
“姑娘也知道,我娘素来有咳疾,奈何治了这些年,一直不曾断根,尤其今年,竟已持续了半年之久,我就琢磨着是不是看的那个大夫不中用,就想,能不能劳烦你帮忙把一回脉?是好是歹的,我也就死心了。”
金渔道:“这个我可不敢说,之前都找哪里的大夫看过?”
她今年才开始试着拟方子,还只是个半吊子呢,万一杜妈妈之母是名医看过都无济于事的,她贸然上前大包大揽,岂非自取其辱?
“就是镇子上的一个普通大夫,”杜妈妈搓着手说,“这几年下来开的药总大差不差,问也不说清楚,只一味地叫吃药……”
吃了却不见好,不光她娘,连他们这些做儿女的都有些不耐烦了。
“既然偶尔能来看你,没顺便在京城看一看吗?”金渔喝了口茶。
“哪里舍得!”杜妈妈叹道,“京城什么都贵,便是同样的药材,也要比下面的贵个两三成……”
而且包括他娘在内的家里人都觉得,如果下面看了没用,来京城也未必能看好,何必多花一份钱?
穷人家,赌一次就是一次的本钱,哪里顶得住。
没找别人看过,那倒还罢了。
杜妈妈素来安守本分,还是头一回提这样的请求,金渔也不好拒绝。
可是最近正在风口上,她们无正经理由不得随意外出,杜妈妈的家人也不能随便进,这倒难了。
金渔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先定好哪天来,抽个中午或者是晚上,姐儿这边不忙的时候在门口见一见,记得是东跨院的侧门门口。”
她和那边的门子很熟,只在门廊见一见,她们不出去,外人不进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金渔额外强调,“我看可以,但不能和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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