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杜妈妈点头如啄米,感激不已,“姑娘只管放心!”
这一年来,身边各人的大病小灾全是金渔看好的,她们早就心服口服。
偶尔同康哥儿院子里的人闲聊时,对方还感慨呢,“难不成你们那边竟是块风水宝地?竟没人生病的!”
殊不知,不是无人生病,而是刚有点苗头就被按死了,哪里有机会发出来!
冬至后第三天,杜妈妈的哥哥带着母亲和杜妈妈之子来看她。
杜妈妈问丈夫怎么没来,她哥哥就非常直白地说:“他哪里能比得上咱们贴心?”
难得妹妹说寻了个正经好大夫,万一需要抓点儿贵重药材或者是什么的,他嫌贵嫌麻烦,有意隐瞒了怎么办?
这边的门子早年就被金渔羊肉、羊汤地喂熟了,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干脆利落地让出门后避风处,自己抄着袖子去外面风口上望风。
见金渔只是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母子俩还有些不大敢认,但看她穿戴非凡,气势外露,又听杜妈妈一再保证说是师从江南名医,这才勉强接受了。
“辛苦您了。”
带着一老一少,杜妈妈的哥哥是推着板车进城的,说话间,从车上盖的棉被底下摸出一篮子鸡蛋,很是局促地往金渔手里送,“乡下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金渔不要,“我同你妹妹极要好,不必多礼,看病要紧。”
这话顿时叫母子二人放松许多,也有些骄傲。
尤其杜妈妈的哥哥,傻呵呵乐起来,妹妹也是出息了,不仅给大户人家当了奶娘,竟也认识了大夫当朋友。
金渔摸摸那小孩子的脑瓜,“真乖。”
说着,就把荷包里油纸包着的蜜饯与他吃。
小孩儿眼睛一亮,咽了下口水,却没着急拿,先看娘。
杜妈妈也道:“姑娘能帮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了,如何还能要您的东西呢?”
又是糖又是蜜的,放在外面也得几十文一斤,还压秤!
金渔笑着把蜜饯塞到那孩子手里,“我可不听你娘的,吃吧。”
为进城,祖孙三代明显换了好衣裳、厚棉袄,虽然表层面料洗得泛白,但干干净净的,也没有明显的补丁。
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这家人的日子不好过。
一篮鸡蛋对金渔而言,毫无用处,可给这家人拿去换了钱,保不齐就能多买两副药。
杜妈妈知道是金渔给自己做脸,眼眶一热,接了哥哥的鸡蛋,“先给我吧,怪脏的。”
这几年家里已经缓过来了,无论如何,这篮子鸡蛋都得送!
“是是是。”她哥哥挠头,“那底下还有几个大鹅蛋,补身子,嘿嘿,补身子……”
他是个粗人,哪见过这般穿金戴银清秀的俊姑娘,竟不大敢抬头看。
金渔已经顾不上听着兄妹俩说话了,因为她发现了大问题:杜妈妈之母的唇色很不对,呈现深紫色。
因常年做农活,一家子都黑,可即便如此,这唇色也有点过分了。
大门后面有小板凳,金渔招呼她坐下,边搭脉边问:“平时容易累,容易喘吗?偶有胸闷?”
心脉不对。
只这一句就把母子二人的疑虑悉数打消,“是,年轻的时候还不怎么着,就是这几年年岁大了,不中用了……”
这可不仅仅是年纪上来的缘故,金渔又让她掀起裤腿,往小腿上按了按。
有点水肿,按下去的浅坑,要过很久才能恢复。
一旁的杜妈妈搂着儿子,亲个不够,又抽空教导说:“看看姑娘,多厉害,日后你好歹也学个本事,不要再土里刨食……”
种地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累死累活,也未必能吃上几顿饱饭。
“夜里咳嗽得更厉害吧?”金渔问。
“是!”杜妈妈的哥哥忙不迭道,“有时候睡得时候好好的,半夜憋醒了,咳得可凶,得半坐着才能继续睡。”
看年纪,孩子都得老大了,还对母亲的情况了如指掌,可见是个孝子。
“有泡沫痰,”金渔耐心解释说,“就是痰里带皂角似的沫,是不是有时候还会有血丝?”
她每说一句,娘俩就点一下头,最后几乎要跪下了。
“大夫,您说得比我们镇上的大夫还准呢!”杜妈妈的哥哥再开口,俨然已经换了称呼,肩背和脑袋全都微微弓起,显示出由衷的恭顺和哀求,“给开个方子吧!”
杜妈妈与有荣焉,“我早说什么来着?”
又问金渔,“姑娘,我娘的病要不要紧?”
“之前的方子带来了吗?我看看。”金渔没有正面回答,却也不瞒着,“肺确实不大好,里面应该有淤血,但这只是外露出来的,真正的病根在心脏……”
杜妈妈之母的心脏明显有问题,导致泵血功能不足,没办法将血液全部泵回心脏,所以才会残留在肺部。
年轻时候残留少,身体底子也好,所以没有明显的症状,或是很轻微,本人和家人都没在意。
但日复一日的残留严重伤害了肺,加上常年操劳,身体损伤,淤血积累到了一定的量,就开始外显。
而肺部淤血势必会导致缺氧,咳嗽、气喘、使不上劲儿,症状都对上了。
金渔细细看了他们带来的那几张方子。
虽然年份有差别,但全是照着肺病引发咳疾来治的,可能一时缓解,却治标不治本。
而且以金渔现在的知识储备来看,这个方子拟得也不大高明,好几味药材只是贵,却并不是肺部清淤最好的,所以才会频繁发作。
“心脏?”一家三口都懵了。
就是咳嗽啊,怎么还跟心脏有关系呢?胸口也不怎么疼啊。
“你们看看她的唇色,”金渔指了指了老太太的嘴,“再看看你们自己的,回想一下平时看别人的。”
兄妹俩这才盯着母亲的嘴看了会儿,确实好深啊。
好像以前也比旁人的深一点,但是人的嘴唇就跟肤色一样,并不相同,谁也没往这上面想。
又常年住在一起,习惯了,细微的变化就更不显眼了。
门子听见里面说话,忍不住好奇,也探进脑袋来看了眼:
呵,都发紫了!
杜妈妈狠狠骂了一通庸医,“竟连个病因都把不准,这些年坑了我们多少银子呀!”
金渔道:“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多少缓解了一点。”
当然,也骗了点钱。
属于有点医术,但不多;有点医德,也不多的类型。
“那大夫,得再改吃什么药啊。”杜妈妈的哥哥小心翼翼地问。
人的心坏了还能活吗?他一来担心母亲的身体,二来也是怕药材过于贵重,家里承担不起。
话音刚落,杜妈妈之母便站起来,挣扎着要往外走,“我还好好的呢,换什么药方?姑娘刚才不是说了,原来的药方也不是全然无用……”
治肺就花了那么多银子,要是再重新从头开始治心脏,还不得倾家荡产啊?
她一把年纪了,多活两年也没用,还不如把钱留给儿孙。
杜妈妈知道她担心什么,“主子仁慈,多赏了半年月钱,你怕什么?我有的是钱!”
“你钱多了烧的?”她娘骂道,“自己的血变出来的奶换的钱,一年到头亲儿子都见不着一面,挣着这点辛苦钱,全砸到我这老不死身上……”
门子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咋还吵架呢?
“别吵,”她哥哥忙一把拽着一个,先向金渔赔不是,又板起脸训斥,“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朝廷命官的家,真当是咱们家里的炕头上啊?人家肯给咱们看,就是大恩!万一闹出动静来,连累了恩人,我看你们怎么办!”
母女俩这才不出声了,像犯了错的孩子,喃喃着向金渔赔不是。
金渔道:“你们先别急,且到不了要银子的时候呢,我得回去找我师父商议商议,看能不能治。”
本以为是简单的咳疾,没想到竟然是心疾,二者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她的医术毕竟还没到家,心脏泵血功能不足也分先天和后天的,如果是后天引发的,倒可以调理一番,亡羊补牢;可如果是先天心脏结构缺失,那就只能维持着了。
此言一出,一家三口都不敢出声了,就连最疼钱的娘也有些怕了。
疼钱归疼钱,可是人活一辈子,哪有真不怕死的呢?孙子孙女还没长大成亲呢……
午休时间,院子里各处都有些松散,金渔顺利找到江大夫,把整体的脉象和体征说了一遍。
江大夫又问了几个细节,沉吟片刻,“有些棘手,照你所说,倒像是出生之日就有的。”
只不过就像金渔推测的那样,一开始问题没这么严重,若生于富贵之家,一辈子养尊处优,或许到七老八十才显现出来,甚至一辈子没影响。
但她只是个农家女,几岁就开始干活,劳心劳力,身体自然损耗严重,这才四十多岁就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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