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怎么拟方子?”江大夫问。
金渔斟酌许久,“她的身子亏空得利害,眼下当以清淤活血和保养为主,并佐以滋养心脏的药材。桃仁加红花,此乃活血猛将,能尽快冲散血瘀。当归加川芎,活血养血,可散瘀而不伤根本。枳壳加杏仁,可理气宣肺……”
这些都是治疗肺病的,她还没怎么接触过心疾,不大会用药,便没有胡说。
江大夫点点头,又提笔加了两位强心的药材,定下君臣佐使的分量,“就这么着吧,先吃吃看。叫他们出去照方抓药,若三副之内有效果,就再吃五天。若没有效果……”
他没有说完,金渔就已经懂了:
若无效,就说明这个病症确乃先天心脏缺损导致的,且已经极其严重,除非开胸手术,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治标。
都说三分病七分养,若想进一步好转,就只能寄希望于疗养,不能干重体力活,不能劳累。
可普通人家根本做不到,说了也白说,徒增烦恼。
所以你看,世上有千万种病,其中一大半皆由穷字而起。
金渔拿着方子回去交代过后,一家三口皆面容黯淡,有种认命的颓败。
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
怎么就从娘胎里带了这个呢?
穷人家,怎么能得这个病呢?
金渔灵光一闪,顺便给杜妈妈的哥哥和儿子把了一回脉,悲哀地发现她哥哥也是心脉弱,儿子倒还好。
那么,大概率是遗传了。
杜妈妈这一支比较幸运,拥有一具完美的躯体,他哥哥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如果继续再这么操劳下去,他哥哥到了母亲这个岁数,很可能会出现一模一样的症状。
回去跟江大夫说时,江大夫也沉默了许久,“这就没法子了。”
没想到她儿子也跟着来,这倒是个验证的好法子,奈何真相总是这样残酷。
金渔盯着花园里越积越厚的雪,出了好久的神,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其实最初学医,她只想给自己的生命多一层保障,若来日能借此出头、脱身,自然更好,还真没什么济世救人、悬壶济世之类的崇高理想。
后来为了进步,她才开始对外实践,第一次感受到救人于危恶困顿之中是多么令人愉快,是多有成就感的一件好事。
但随着看过的病人越来越多,她又获得了一种崭新的无力感:
对疑难杂症的无力,对现在科技落后的无力,对于许多人明知身处泥潭却无力改变的无力……
脑袋上突然落下一只大手,按着她的脑袋晃了晃。
江大夫叹道:“别难受了。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世人总说医得了病,医不了命,殊不知,即便是病,也有许多医不得,早些习惯吧。”
心太软的人,是当不了大夫,也发不了财的。
“我倒不是多么难受,”金渔摇摇头,“就是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把实情告诉他们?”
不是总有人说吗,如果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病人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活得长久。可如果戳破了真相,心里撑着的那口气散了、认命了,很快就会死掉。
“放屁!”江大夫罕见地骂了脏话,“她娘倒是不知道,如今又怎么样了呢?若早些年就开始保养,何至于此!”
顿了顿,江大夫又说:“他们大老远找上门,不就是为求个结果?难不成你什么都不说?还是要他们继续为庸医所困,吃那些又贵又不管用的破药方,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金渔顺着一想,果然好受许多,“倒也是。”
杜妈妈的哥哥现在还年青,尚可早做打算,或许来日改个行,做点不全拼体力,轻快的小买卖什么的,不比一味干农活稀里糊涂累死强?
所幸几天后,杜妈妈含泪给金渔磕了头,“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下辈子也报不完!”
她哥哥强压着老娘吃了药,第二天就大大见效。
这么一来,她哥哥也深信不疑,决定把名下的地租给旁人种,自己做个货郎,贩些零碎往周边各个村子卖。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日日在家,但好歹轻快些,想歇就歇,能多活几年。
第92章 [92]一更:买卖
金渔决定将杜妈妈之母和她哥哥作为长期随诊对象。
一来,在交通、通讯不便的时代,先天性心脏病的病例很难遇到,而且又是两个,正好拿来做早、晚期干预的疗效对比;
二来么,算她的一点私心吧。
她和杜妈妈的关系一直不错,反正只是看病,也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就帮人帮到底吧!
杜妈妈知道后,当场就哭了。
穷人看病难,不光是没钱,更难的是遇不到对症的大夫,期间百种波折和挫败的滋味,当真难以言表。
赶上白霜过来说话,看见这院子里一群人其乐融融,还打趣金渔呢,“你管人倒颇有一套。”
人人都有私心,金渔年纪又小,按理说,总得有人时不时试探一回才对,可如今呢?
白霜看得出来,杜妈妈等人对金渔没半点阳奉阴违,就很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
金渔糊弄着笑,“嗨,许是投缘吧。”
寻常的威逼利诱自然不可能,但是如果她能够一定程度上左右人的健康和生命呢?
十天后,杜妈妈之母和哥哥又来。
这回他们没带鸡蛋,换了一麻袋红枣。
“前儿是我们考虑不周,”杜妈妈的哥哥憨笑道,“姑娘这样金贵的人,怎好摆弄生鸡蛋。这枣儿是我从市集上挑的最好的,极甜的,姑娘拿着当零嘴儿吃吧。”
金渔死活不要,杜妈妈也劝,“我哥哥近来学做买卖呢,姑娘只当帮个忙,尝尝中不中吃。”
“尝一把就得了,哪儿有弄一麻袋的,”金渔无奈道,“你们现在比我需要补营养,鸡蛋、红枣,凡是能吃的都多吃些,比药管用。”
营养?连杜妈妈在内,娘儿仨面面相觑,不懂是个什么意思。
金渔耐心道:“你们只管把人养身子当成种地,庄稼要长得好,少不得施肥浇水,人也是一样,不吃好喝好,光干活就饿得受不了,又哪里来的余力养病呢?”
三人齐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这么说,三人就懂了,不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穷人家打小吃糠咽菜惯了,骤然说要吃好的养身子,总觉得羞愧。
金渔又给母子俩把脉,很高兴地说:“好多了,看来是有好好吃药。”
以现有的条件,心脏的物理性破损无法靠中药补足,但至少能将伤害压到最低。
好比排水池堵塞,已知无法疏通,只要控制下注水口,再勤快点往外舀水,就永远不会溢出。
杜妈妈她娘难掩骄傲道:“这两个都逼着我吃呢,”又忍不住心疼,“还是拖累了……”
孩子孝顺,她自然高兴,可谁知道这药要喝多久呢?
得花多少银子啊!
金渔劝道:“不能这么想,吃药只是花一时的钱,赶明儿您身子养好了,就能干点不轻不重的活儿贴补家用,大家都轻快,多少银子挣不来?若一直这么拖拖拉拉,好不好、歹不歹的,上上下下哪一个不劳心费神?又要腾出个壮劳力来照顾您,日子还过不过了?”
兄妹俩很是服气,你一言我一语道:“人家大夫都这么说了!”
“就是,日后您可得听我们的!”
瞧瞧,到底是读书识字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连娘都被说动了。
面诊完,金渔又去找江大夫商议方子,一边走一边琢磨:
肺部淤血排出不少,桃仁和红花势必要减量,它们一动,对应的当归和川芎也要跟着动,但可以少动。
枳壳和杏仁理气宣肺,是不是可以适当增一点?
只是之前为了尽快见效,用的生杏仁,止咳平喘的效果好归好,却有毒性,不适合长期吃,是否要换成药效略逊,整体却更温和无害的炒杏仁呢?
江大夫先叫她试着改,改完后再看,仔细告诉她哪里改得好,哪里太过保守,又该如何调整。
以往江大夫只给高敏等人看病,说是看病,实则以保养为主,几年下来,不少救人的技艺都生疏了,如今被这个半路捡来的弟子硬拉着重新拾起来,如蒙尘的宝箱重见天日,倒也有趣。
目送金渔兴冲冲离开,江大夫好似看见一株直冲天际的翠竹,单薄又挺拔。
长吧,长吧!
重新回到侧门口,金渔把新药方给了那娘儿俩,“年前不必再换方子,但年后开了春,一定得再来一趟。”
春日万物复苏,许多病到了春天也容易反复,需得时时关注。
一家三口如今对她感恩戴德,听了这话简直比得了圣旨还敬畏,各个点头如啄米,“哎,哎哎,记着了,开春再来。”
转身回院子之前,金渔给门子抓了两大把红枣,“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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