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是南方人,菜的品种多,分量却不算大,娘儿俩都不是小胃口,说说笑笑间就光盘了。
几个主子都有午睡的习惯,金渔倒不急着回去,先在家同夏莲小憩片刻,这才重新梳了头,洗了脸出门。
往后院去该走西侧门,金渔出来后就站在墙根儿底下,心里掐着数,估摸着夏莲回屋了,这才蹑手蹑脚退回去,直奔临街的南门。
“满仓。”金渔小声叫门子。
“哎!”看门的满仓正打哈欠呢,听见叫,忙跳进来,笑嘻嘻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金渔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给他,朝林妈妈一家住的屋子努努嘴儿,“这几天你帮我留意下那家人,悄悄地,别声张。”
“顺手的事儿!”满仓不要。
他整日在门上,里里外外一抬脚的工夫罢了!
再说了,金渔一家以往没少给他吃食,怎好再要钱?
“拿着!”金渔不依,强塞过去,“就算你自己不花,也给媳妇多买几斤肉!”
这小子去岁成了亲,年初就当了爹,媳妇还在家里喂孩子呢,正需要营养。
满仓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接了。
调任户部后,徐白虹就比以前回家早了,托他的福,周山也能常常赶回来陪伴妻女。
金渔一般是看着安姐儿睡下才回来的,这会儿只夫妻二人在家,夏莲便拉着丈夫说白天的事。
“我说怎么突然登门,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夏莲多点了根蜡烛,就着火光给金渔缝新衣裳,“话里话外都是她儿子多么多么好,不乱吃酒、不赌钱,这算什么好?”
给主子当差容不得一点马虎,约束自身不是应该的嘛!
到了林妈妈嘴里,反倒成了炫耀来的!
周山猜到对方的来意,皱眉,“这是看上小渔了?”
“什么看上!”夏莲往地上啐了口,“我看她是想软饭吃呢!”
她儿子都十七岁了,有当老子的撑腰,还没捞着给主子们赶车呢,可知处事平平,怎敢觊觎小渔!
左不过是看小渔漂亮,又在主子跟前得脸,眼馋罢了!
依眼下的情形来看,小渔大约是要随姐儿出嫁的,若能娶她为妻,来日摇身一变,岂不就成了自家这样有脸面的心腹陪房?不比给主子赶车光鲜多了?
何况姐儿那般喜欢小渔,来日她定然比他们两口子有权势、地位的多……
周山的眉头几乎拧成死疙瘩,努力回忆着那个什么叫刚哥儿的,越想越觉得不顺眼。
本就是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脑子,普通的能力,若是个普通邻居也就罢了,可他竟然奢望自家女儿?!
呸,什么玩意儿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私底下你我回绝了就好,”周山黑着脸,“别叫小渔听见。”
脏了孩子的耳朵。
“还用你说?”夏莲白他一眼,咬断线头,揉揉脖子,对着灯光抖开衣裳看了会儿,“这花色不错吧?”
周山顺着看,是件浅灰色的珍珠缎无袖长比甲,“不错。”
“那是!”夏莲美滋滋地摸着上面的纹路,“这是近几年新兴起的纹样,稀罕着呢!你瞧瞧这一个个的小点,像不像一颗颗珍珠,光一照啊,就明明暗暗的,不用绣花就够显眼了。”
周山看了半天,没看出像珍珠。
其实他觉得更像一锤子一锤子打出来的铁锅纹,但……他不敢说。
第101章 [101]二更:乱套
不知是上回夏莲拒绝得忒委婉,林妈妈没听出来,还是真就屎糊了眼,觉得自家儿子就那么好,两天后,竟又巴巴儿登门。
这一次,林妈妈竟不绕弯子了,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问夏莲觉得自家儿子如何。
夏莲已笑不出,死盯着茶水表面的倒影,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给她脸了。
早知道,就该端起来泼过去,喝喝喝,给你喝个够!
没听见夏莲的动静,林妈妈自顾自说上了,“我觉得不错,咱们都在一个院子里,两个孩子也算打小一处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年岁又合适……”
这两天她回去跟男人商议,夫妻俩越盘算越美,问了儿子,竟老早有这个意思,就觉得此事有七分准。
就是知根知底,才不愿意结亲!
夏莲心里骂了句,嘴上婉拒道:“她是内院的丫头,一概婚丧嫁娶都有主子做主。主子们不开口,别说她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也不敢胡乱安排。”
烦死了,要不是看你男人在老爷跟前有些脸面,几家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大扫把打出去了!
林妈妈就笑,言语间很是不以为意,“话虽如此,可金姐儿在夫人跟前恁般的有脸面,如今姐儿跟前也是说一不二的,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常情,只要她自己愿意,夫人和小姐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原本夏莲便与她无甚交情,听到这话,已是心里起了刺。
真当自己儿子是什么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宝贝了?
知道的呢,是想上门说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施恩来了!
纵然夫人和姐儿不拦着,你怎么不先问问我闺女愿不愿意?
还“只要她自己愿意”,听听,什么混账王八话,传出去,还以为我家女孩儿上赶着求嫁呢!
这回夏莲没再同她客气,只拉了脸,“没影儿的事,扯东扯西的做什么?我家里还有事,就不送了。”
说完,也不理林妈妈,甩手进里屋去了。
林妈妈没想到她这么强硬,竟半分情面也不留,一时怔在当地,回神后满脸涨得通红,嘴巴开开合合,又不敢骂出声,一跺脚,扭着肥腰走了。
晚间她男人和儿子回来问进展,林妈妈没好气道:“人家眼光且高着呢,未必瞧得上咱家!”
哼,整日跟着主子们出入,必然把心养野了,说不得是想捡高枝儿呢!
她儿子一张脸拉得老长,筷子一撂,“我就看中她了!”
早年金渔刚到这院子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呢,瘦瘦小小的,不大起眼。后来又掉牙,来去匆匆,就更瞧不真切了。
不曾想如今长开了,竟有十二分出挑。
她隔三岔五就陪着主子们外出,说不得要从车马房那边过,一来二去的,刚哥儿就上了心。
林妈妈只这么一个儿子,溺爱非常,听了这话,又爱又恨,戳着他的脑门儿低声骂道:“你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这么大,如今为了你,巴巴儿去那边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只满口闭口看中了……”
还没娶过门呢,就眼里没娘,若果然如愿以偿,这个家里还能有她的立足之地?
“行了!”她男人一拍桌子,不悦道,“少说几句。”
林妈妈就不敢吱声了。
她没有正经差事,只能手心朝上要钱,对儿子好歹还能说几句,对上丈夫,当真不敢有半点反抗之心。
“刚哥儿娶亲是正经大事,你是他娘,你不操心谁操心?”男人不耐烦道,眼睛往桌上一扫,林妈妈立刻捧了酒壶倒上。
“可是,可人家不愿意,我又有什么法子……”林妈妈讪讪道。
“就知道你办不成什么事儿!”她男人不屑道,一口喝干,沉吟片刻,“过两日我去老爷跟前提一嘴。”
他好歹是从南边跟着老爷过来的,总能有几分薄面吧?
只要老爷点头,夫人还能驳了老爷的面儿不成?
再能干,不也是个丫头嘛!
就算成了亲,照样能在里头伺候,什么都不耽搁。
他说到做到,几天后徐白虹休沐,他便寻了个由头求见,陪笑说了。
徐白虹一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谁?“
他还以为徐白虹真没听清呢,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就是原先在夫人跟前伺候,几年前去了姐儿房里,周山的那个女儿,叫金渔的。”
徐白虹一挑眉,斜眼瞅了他半天,意义不明的笑了,摆摆手,“你先去吧,此事不要对外说。”
他有点茫然,老爷这到底算应了还是没应啊?
可他又不敢追问,就想着,既然夫人和姐儿器重,必然要拿个乔,说不得老爷也要抽空说……
殊不知他一走,徐白虹转头就拿个笑话说给高敏听。
高敏气笑了,把小梳子往梳妆台上一丢,“你竟应了不成?“
有紫草嫁给秀才吴先生的先例在,她手底下的心腹人,哪怕只是三等丫头,再怎么也沦落不到配车夫!
不对,如今连个正经车夫还没混上呢!
徐白虹如何不知她所想,笑道:“自然没有。”
顿了顿,又道:“平心而论,那丫头只差在出身上,论模样、心性、人品,哪样都不差,又识文断字,再过两年,放出去配个举人亦绰绰有余。”
他确实护短,可不是没脑子!
若那厮问个普通丫头,徐白虹二话不说就应了,可金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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