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当今陛下以仁爱治天下,众官员无不效仿。高敏作为官员家眷,自不甘于人后。
而这种事最可信的,莫过于下头的人亲自说出口。
尤其金渔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童言童语,最难掺假。
夏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女儿初次面上,竟有如此惊人之语,一时有些错愕。
但她到底是打小伺候高敏之人,自然有些谋算,马上跟着“请罪”,“夫人,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一时失态,叫您见笑了。”
高敏心下欢喜,哪里会怪罪?笑吟吟道:“稚子心性,我岂是那等小气的?起来吧,别吓着了。”
又对金渔温和道:“瞧这小可怜儿,怪瘦的。”
又命人将桌上一盘点心与她吃。
金渔做欢喜状,再三谢过。
揣摩心思,讨好顾客什么的,上辈子她可太熟了。
这招只能初见面时用一次,效果极佳,屡试不爽,她实在不舍得浪费。
事实证明,纵然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依旧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高敏又问,“在哪里做活?”
“回夫人的话,”金渔便知重头戏来了,恭敬道,“先是在小浆洗处,后周妈妈说奴婢规矩学得还算过得去,便去大浆洗处学熨烫。管事妈妈慈悲,并不曾责骂。”
底层奴仆只要犯错,肯定会挨骂,而金渔这番话就侧面表明她学东西又快又好,妈妈们根本挑不出错儿来。
若说方才高敏只是心下欢喜才随口问话,现在听金渔口齿清楚,倒多几分真实的欣赏,“难为你才来不满两月就说得这样明白,如此口齿,去浆洗倒是可惜了。”
重学一门话并非易事,好些人一年下来都说不利索呢,这孩子还真有些天分。
金渔心跳加速,哦哦,来了,要来了!
高敏略想了想,眼睛往夏莲身上一瞄,“这么着,明日起你就跟着你娘往各处传话、跑腿儿吧。若做得好,下个月起就领三等丫头的月例。”
母女俩大喜,忙不迭谢恩,“多谢夫人恩典!”
别小看跑腿传话的活儿,听着简单,其中门窍多着呢。
承上启下,上传下达,不仅要记性好、嘴巴利,还又要根据个人品性揣摩话中意思,再转述成接收方最容易领会和理解的语气和口吻,中间不能出一丝差错。
当同时接收到多道命令时,必须在第一时间按照轻重缓急排出先后顺序,这又涉及到对大局的把控和各路人际关系的掌握,胸中没有丘壑是不成的。
难归难,但只要能忍下来,很快就可以成为主家的心腹,得到打赏的机会也最多。
认亲的好处已然显现出来:
若非如此,金渔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夫人,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出。
从正院出来时,金渔手上就多了盘点心,夏莲搂着她,后怕又骄傲。
等到了无人之处,她才忍不住对金渔道:“没吓着吧?”
金渔摇头,“娘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夫人不吓人。”
夏莲摸摸她细细的小辫子,嗔怪道:“还记住了呢?夫人面前也敢乱说,亏得夫人不计较。”
金渔眨眨眼,一派天真,“我没乱说啊。”
认亲后,两口子就立刻弄了副观音像挂着,每日早晚供奉、上香,十分虔诚。小孩子天天见,眼熟也不奇怪。
“你才见过几个人,这就觉得像了?”夏莲失笑。
或许正是因为见的人少,所以才觉得像。
罢了,也算阴差阳错得了好处。
有自己照看着,就不用担心孩子受委屈了。
“娘,”金渔端着盘子的手发酸,眼睛里却放着光,“等爹回来,咱们一块儿吃。”
这还是她头一回凭自己的本事挣的呢,意义非凡!
碟子里八块点心垒成宝塔状,白茫茫嫩生生的,里面嵌满各色果仁,香气扑鼻,是那种非常质朴的香味。
点心是赏的,可以吃到肚子里去,盘子却要还回去。怕她人小端不住,夏莲便接过去,笑道:“当真是夫人慈悲,这是南边的点心,叫大耐糕的,寻常并不大做,也算叫你赶上了。”
方才金渔只是隐隐觉得眼熟,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后世确实也有类似的点心,听说是用糯米粉、粳米粉加了蜂蜜、松子仁、核桃仁等蒸熟的。
金渔当初有个客户,老家就常吃这个,还给她带过一次呢!颇有嚼劲,越嚼越香。
回前院的路上,夏莲颇谨慎,可一踏进院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托着盘子的手嗖一下举得老高,还一个劲儿清嗓子。
有个管事的女儿原本在廊下绣花,听见动静才抬头,“妈妈往后面去了?”
夏莲矜持笑道:“是,才去见了夫人。”又换个姿势,将那盘大耐糕硬往前挪,“谁知这孩子竟撞了大运,头回就得了夫人的赏!”
那女孩儿:“……”
不是,我没问啊!
金渔:“……”
啊,多少有点羞耻。
午间周山回来,听说此事亦骄傲非常,“累了吧?”
金渔笑道:“娘带我去的,并不累。”
说着就给周山递点心。
夫妻俩近三十岁的人了,并不馋一口点心,不过念着孩子头回得赏的好意头,方一人分了一块。
多妙啊,以前不是没吃过,可都不似今天这样香甜。
第16章 [16]分享: 感情嘛,就是要多交流才好培养!
大耐糕一共八块,一家三口吃了三块,还剩五块。
夏莲用自家的盘子装起来,拿纱兜盖上,“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吃。”
这点心干,且能放几日呢,正好留着给孩子解馋。
金渔想了下,“娘,浆洗处有个姐姐待我极好……”
虽是赏给自己的,可若非爹妈庇护,她也得不了这个赏,还是提前知会一声的好。
夏莲明白了她的意思,既欣慰又骄傲。
常言道,三岁看老,这么小的孩子便知恩图报,来日就歪不了心思!
“那是得好好谢谢人家,”夏莲认真道,“叫什么?改日叫她来家里吃饭。”
父母是否真的爱孩子、尊重孩子,最有力的佐证之一就是是否重视她的朋友。
夏莲显然做得很好。
于是金渔痛痛快快地报了名字,“春柳!”
说完,又叽叽喳喳讲了些当初在小浆洗处和小伙伴们同甘共苦的事情。
感情嘛,就是要多交流才好培养!
过了明路的金渔要去刷盘子,夏莲却先一步拿起来,“你小孩家家的,别摔坏了,我去吧。”
金渔还要争取,一旁的周山忽幽幽来了句,“你不要管。”
下一刻,就见夏莲端着老大一个盆儿,装了浅浅一层水,几乎是横在院子中央,对着唯一的盘子吭哧吭哧刷起来。
金渔:“……”
赶巧老五才从外面回来,顺嘴问了句,“呦,怎么自己做起来,丫头呢?”
这个院里住的都是管事,日常杂活都有统一的丫头婆子做,夏莲此举,着实反常。
夏莲巴不得这一问,脱口而出,“早起带那丫头去谢恩,谁承想竟得了夫人赏赐……”
老五:“……”
我问的是这个吗?!
有闺女了不起吗?
我还有两个儿子呢!我说什么了?
可仔细一想,那两个臭小子也确实没给他挣过什么脸面,想说都没得说。
老五胡乱敷衍几句,拔腿就往自己屋子里扎,进了门便同浑家抱怨,“寻常多么沉稳的一个人,今儿竟跟吃错药似的!”
谁家没得过赏?也不见这么招摇。
周妈妈斜眼儿睨着他笑,十分与有荣焉,“前儿我说什么来着?我这侄女儿就不是凡物。你多大?她多大?头回见就得了夸、得了赏,还愁来日吗?”
这是她娘家晚辈,自然得意。
老五让她怼得没话说,况且如今都是一家人,孩子得脸,他面上也有光,便顺着笑,“行行行,我服了,服了还不成?”
说着他便重新开了门,一抬眼就见夏莲一个盘子还没刷完,撑不住又笑了。
公里公道的说,那小丫头确实有两下子。
说话间,他两个儿子汗津津地跑回来,还没进门就吆喝,“娘,饿了,要吃饭!”
想想隔壁的,再看看自家的,老五气得够呛,上去一人给了一个脑瓜蹦儿,“问好了吗就饿,你娘是专给你们做饭的不成?跟谁学的!”
以前真是太纵着他们了,果然孩子就得打小管教啊。
他大儿子抱着头叫屈,“跟爹学的……哎呦!”
见老五又翘起指头,俩小子对视一眼,掉头就朝外跑,“舅舅,舅妈!”
老五:“……”
上赶着去丢人啊!
因夫人亲口发话,金渔便算正式调岗了,下午略一收拾,自去大浆洗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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