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早已得了信儿,乐得卖夏莲等人面子,极力赞了两句,“素日我便瞧你极好,如今果然应验。”
她是高敏到了北边后才提拔的小管事,日常连进正院的资格都没有,远远比不上夏妈妈等陪房在主子心中的分量,待金渔自然客气。
金渔才不自贬,只做羞涩状,“都是您教得好,春柳姐姐她们也极照顾我。”
管事亦喜她念旧,温声细语道:“夫人都要调你去了,怎不在家里收拾预备着?”
也不缺一个半个干活的,何苦计较这半日?
金渔正色道:“娘说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明儿才去的,今日自然依旧在这里做活。”
她执意如此,且熨烫也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儿,管事略劝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
这孩子,倒是一点便宜都不占。
金渔谢过后,仍去找春柳搭伙。
自认亲宴会后,一夜之间众人便知金渔攀上高枝儿,如今身份不同了,私底下颇多议论。
人性如此,见不得过分凄惨,却又忍不了旁人过得太好。
曾经需要自己照顾的孩子突然有了身份,春柳心中不免有些微妙,原本还打算说几句酸话,可今日见金渔态度依旧,又联想到夏妈妈和老周两人克女的谣言,不免对金渔更多几分同情,也就说不出什么狠话了。
金渔问了好,细细观察春柳神色,见她目光一瞬三变,最终显出几分熟悉,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低声道:“好姐姐,这是夫人赏的糕儿,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别嫌弃。”
半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边缘皱巴巴的,也不知捏了多久。
春柳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像灌了一大杯醋汁子,咕嘟嘟冒泡儿。
她既羡慕对方的际遇,又自责自己稍纵即逝的嫉妒,又不免联想到自身,越加渺茫。
浆洗,熨烫,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儿啊?
对上金渔小心翼翼的眼神,春柳叹了口气,“看你瘦的这样儿,自己留着吃吧。”
这就是命吧。
金渔抿了抿唇,似有些沮丧,又有点着急,“好姐姐,活了这么大,你是第一个给我药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你,你别嫌弃……”
同为奴才,春柳也不过十二岁,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可即便如此,春柳仍不吝啬释放善意,足可见其良善。
这份情谊,金渔一定不会忘。
春柳盯着那小纸包看了会儿,吸吸鼻子,伸手接过,口中却嘟囔道:“还这么傻乎乎的,正熨衣服呢,万一沾了油可怎么好……”
金渔笑了,“姐姐,我包了好几层的。”
春柳瞪她,故意凶巴巴的,“要你多嘴,衣服都熨完了不成?快干活!”
罢了,不管是谁,能熬出头都好。
能说这句,便是心里放下了,金渔笑着应下,熟练地打起下手来。
次日一早,金渔便换上爹娘新置办的细棉布棉袄,换了新棉鞋,扎了簇新的红头绳,跟着娘亲“上班”去。
说是上班,其实有夏莲在,也用不着她做什么,只跟在屁股后头捧个帖子、递个请柬罢了,主要是认路认人。
就这么着,夏莲还怕她累着,得空就带她往大厨房扎。
如今管着大厨房的是夫人的陪房胡妈妈,比夏莲大几岁,人很好,可惜命不好。
她早年嫁人,男人婚前瞧着还不错,谁承想婚后性情大变,动辄便吃了酒打老婆。后来胡妈妈生了儿子,渐渐长大,竟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一并欺负亲娘!
这桩婚事还是当初夫人高敏做主保媒,见此情形,很是面上无光,出面震慑几回。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胡妈妈的男人依旧不改,高敏怒极,干脆趁北上,强行将胡妈妈带了过来。
历来厨房和采买都是油水最足的营生,高敏如此安排,未尝不是弥补安抚之心。
常人安土重迁,故土难离,唯独胡妈妈来到北边后犹如重获新生,脸上都多了点血色。
“到这里来,”见娘儿俩来,胡妈妈便拿了个小板凳放到下风口,朝金渔招手,“厨房里油烟大,别熏着了。”
夏莲平时以“姐”相称,金渔便甜甜的叫了声姨妈。
胡妈妈笑容慈爱,“真好。”
看着金渔与夏莲相亲相爱,她不免想起自己生的那个孽障,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按在马桶里淹死……
“饿不饿?”胡妈妈摸摸金渔的小辫子,“瞧瘦的,姨妈给你拿点心吃。”
金渔摇头,“您吃吧,我不饿。”
“拿着家去吃。”胡妈妈最喜欢贴心的小孩子,不由分说掀开一个笼屉,从里面取出一盘酥皮点心来。
金渔迟疑。
这么光明正大的捞油水,不大好吧?
夏莲碰碰她,“还不谢谢姨妈?”
点心要做得好看也不容易,难免损耗,况且主子们胃口不定,总要提前多预备一些出来,免得临时要了抓瞎。
而主子大多时候根本吃不了那许多,更不会吃上顿剩下的,那么多出来的这些,自然而然就成了厨房管事们的额外油水。
此事也是夫人默许的。
金渔这才接了,乖乖蹲在小板凳上吃点心,竖着耳朵听那姐妹俩闲聊。
点心看着其貌不扬,圆滚滚的白色酥皮上点着红点,有种笨拙的质朴,怎料一口下去满口生香不说,里面竟然是熏鸡馅儿的!
也不知那鸡肉怎么做的,油润嫩滑,还带着淡淡的果木熏烤味,盐津津甜丝丝,端的咸香怡人。
上辈子金渔也算有些经历,此刻竟也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两块。
真好吃啊!
一盘点心有六块,金渔吃了两块,家去后又孝敬爹妈两块,还剩两块,被她板板正正的摆在大耐糕旁边。
自她离开小浆洗处后,剩下七个孩子就开始轮流搭伙,她算过了,明日正好是桃花和四丫送衣服,她准备把点心带给两个小伙伴尝尝。
第17章 [17]凤凰:要是经常带这个给我吃,变凤凰也不是不行
金渔认亲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小浆洗处,四丫很羡慕,也替她高兴,桃花却不免五味杂陈。
我就说你是装傻吧?如今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不光有了爹娘,从头到脚都换了新的,竟也能照顾旁人了!
见了点心,她嘴上硬,喉咙却忍不住吞口水,“哼,谁要你的点心……”
话音未落,四丫的眼睛都亮了,“你不要给我!”
还有这种好事儿?!她早上还没吃饱呢!
“谁要给你?”桃花气急败坏,一把抓过,拆了包就往嘴里塞。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两块点心就把你收买了?
一口下去,桃花的眼睛都睁圆了,咀嚼不自觉加速。
天呐,这就是点心吗?怎么这么好吃啊?
哼,那,那要是她经常带这个给我吃的话,变凤凰也不是不行……
三个小姑娘躲在夹道里,像三只小猫崽,叽叽喳喳说着这几天的小苦恼:
“周妈妈要我们学针线呢,我手笨,扎了好几下,怪疼的。”
“我不想学这个,一坐就是大半天,低着头,脖子都歪了……”
出了正月之后,各处的宴饮庆典为之一缓,之前天天见的篷子、帐子、帘子之流,如今三五天都轮不到一套,主子们外穿的大衣裳换洗也没那么频繁了,浆洗处的人难得喘口气。
兼之天气转暖,衣物渐趋轻薄,水也不似冬日刺骨,周妈妈便开始给药。这几日孩子们手上的开放伤逐渐愈合,周妈妈又教导针线,男女都学。
金渔略一琢磨,惊觉整套流程还挺科学的。
从洗衣服到运送、熨烫,再到如今的学针线,正应了后世的实习轮岗制度,每个阶段都能实地考察员工们的不同素养,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找出个人专长,日后做岗位安排时就能有的放矢。
别说古代,纵然现代社会,好多企业也做不到这一点。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金渔说,“寻常人家想学都没人教呢。”
技多不压身,学到就是赚到!
世人常说“女红”,说得轻巧,好似每个女人天生就会似的,其实哪儿那么容易?
且不说针工、技法,光是专用的绣绷和绣线便价值不菲,等闲人家想买都得精打细算。
四丫正吃得舔嘴抹舌,顺着一想,“是了,以前我跟着家里人去镇上卖鸡蛋,就听说有钱人家的小姐还得专门请绣娘教导呢。”
桃花眼神动了动,没作声,也没再继续说不想学。
谁拿到针线不会缝两针?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东西十分粗糙,根本没法儿同市面上卖的比。
“眼下虽是棉布、棉线,等学会针法,肯定就会换成丝绸、丝线,练熟后没准儿还能拿出去换钱呢!有了钱,还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说句难听的,只要有一技之长,哪怕来日犯错被撵出去,也能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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