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渔一听,也跟着看,“还真是。”
以往的小爵爷肆意张扬,在世子跟前都不曾收敛,今日却打得很谨慎,还不断跟队友低声说着什么,很是郑重的样子。
说话间,场上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杆抡起,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咚一下落入球洞。
喝彩声四起,金渔也不自觉鼓起掌来。
她是懂捶丸的,哪怕技艺不精,却也能看出这一杆的分量。
击球的是小爵爷的队友,可这球进了之后,不光对手脸色难看,小爵爷竟也不见喜色,反而神色凝重的同他耳语起来。
嗯?什么情况?
难不成对手的队伍之中,有比世子身份更尊贵的?
瞧着也不像啊。
若非寻常官员家,那就只能是皇亲国戚了,莫非是皇子?
金渔下意识向彭姑娘求助,“甚少见小爵爷这样谨慎,想来对手身份非同一般。”
彭姑娘到底很早就随宋夫人出入宫廷、长公主府,对这方面是最了解的。
谁知彭姑娘看了一圈,也是摇头,“那倒不是。”
京城内外有名有姓的皇亲国戚乃至勋贵之后,她都熟记在心,那些人都不是。
这倒奇了,金渔便道:“方才击球的球手倒是面生,您可认得么?”
与小爵爷做对手的那支球队的成员,金渔哪怕叫不上名字,却也都觉得眼熟,唯独这个击球手,竟毫无印象。
怎么回事?
一瞬间,金渔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该不会是我的信息网有漏洞吧?
下一刻,就见彭姑娘摇头,“没见过。”
金渔瞬间安心了,看来不是我的问题。
说起来,重阳节,快到年底了,陆续有地方官入京述职,说不得他就是哪一位的儿子。
除了四丫,一行人都颇了解小爵爷的球技,于是越看越憋屈,越看越刺挠:
小爵爷分明是绞尽脑汁想让对方赢,但偏偏对方不争气,且自己队伍中还有一位压不住实力的好球手……
又过了约莫两柱香,这场诡异的球赛终于告一段落,小爵爷队获胜。
他显得很无奈,主动上前与对方寒暄,结果对面却有一人很不高兴,胡乱同他说了两句,甩手就走。
看了半日,金渔也认出那人,应该是户部一位官员的幼子,曾随母亲赴宴,与康哥儿说过几次话。
小爵爷转身同队友说了一句,一抬头,瞧见高处的金渔一行,眼睛一亮,语速骤然加快,然后便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彭姑娘瞅他一眼,“朝廷的山,难不成还不许我们来吗?”
满头大汗的小爵爷一噎,无奈道:“罢了,罢了。”
安姐儿笑道:“您如今越发沉稳了。”
若在以前,可不会这样轻易饶人。
倒是金渔多看了彭姑娘一眼,若在以前,这位姑娘可不敢这样牙尖嘴利的。
不,就是现在,她对别人也不这样锋芒毕露。
有随从来给小爵爷送了湿帕子,他胡乱擦了两把,显得有些憋气。
有气就得撒出来,金渔便引着他说话,“想来今儿您手气不大好,倒是那位面生的公子不知是谁家的,颇骁勇。”
金渔是有点强迫症的,收集资料的强迫症,既然发现了未知人物,就要想方设法更新资料。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小爵爷竟翻了个白眼,“骁勇也得看时候啊,那就是块木头疙瘩!”
第136章 [136]二更:更新啦
小爵爷明显有点生气,一半是因为计划没成功,另一半是因为对面拂袖而去,显然也没把他这个中间人放在眼里。
什么腌臜货色,也敢冲我带来的人甩脸子?
实权要职又如何?京中五品官多着呢,岂容你放肆!
你给我等着!
小爵爷自己生了场闷气,视线无意中扫过安姐儿,似想起什么,忙对随从说,“去把人请来。”
又对安姐儿道:“说起来,或许此事还要劳烦你父亲从中斡旋。”
若康哥儿在,说起来自然更方便,可现在他妹妹来了,倒也不错。
安姐儿未应承,“家父如今赋闲在家,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爵爷一怔,“还没定论?”
朝廷够磨叽的,这都回来俩月了吧?空缺就这么不好找吗?
金渔笑道:“是呢,老爷已久不去户部。”
“久不去”,就意味着曾经的人脉也许已经冷淡了,未必能成事。
小爵爷瞅她两眼,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把球杆往地上杵了几下,泥土飞溅,“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
彭姑娘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出声道:“没头没脑的,我们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呢。”
冷不丁就把人叫过来,像什么话?
“哦,”小爵爷这才想起来尚未介绍,忙转身冲那边抬抬下巴,“他叫卫亭,其父乃游击将军卫平,祖孙三代常年镇守西北,月初回京述职,顺便……讨军晌。”
讨军饷?
短短三个字就带出无数内情,众人再看向来人时,不觉多了几分敬重。
卫亭所在处距离这边有些远,趁他还没到,金渔忍不住问:“军饷不是朝廷统一调拨么?”
怎么沦落到亲自赴京来讨了?
相处得久了,小爵爷自知她和徐家兄妹情分深厚,且本人也颇有见地,便不将她做寻常丫头对待,倒也认真解答,“这些事哪里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一碗水还端不平呢,更何况是太平年间的边陲厢军……”
安姐儿不解,“不是说不打仗了么?”
“不打仗?”小爵爷嗤笑出声,“国战自然没有,可边陲接壤之地,何曾有过真正的太平?”
结合这么多年收集到的讯息,金渔懂了:
大禄朝军队分中央禁军和地方厢军两部分,前者直属中央,哪怕在地方轮流驻扎,一概衣食住行、饷银、军械都由中央直接调派,待遇非常优厚,晋升渠道也多。就算退伍,也比较容易谋得类似巡城那样的轻快活儿。
但厢军大多是从地方招募的,编制归属地方,地位不高,待遇也很差,别说晋升了,钱粮能及时到手就不错了。
战乱时倒还罢了,毕竟需要人家卖命,朝廷也不好太过刻薄。
可如今天下太平,戍边的厢军处境瞬间尴尬起来……
户部管天下拨款,想必是卫平父子走明路碰了壁,这才辗转找到小爵爷这条路子。
小爵爷也很烦躁,甚至忍不住对众人抱怨,“又要人驻守边防,又不肯拨钱粮,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随从吓了一大跳,忙出声提醒,“主子,慎言呐!”
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
小爵爷不耐烦地甩了下球杆,“知道了知道了!”
这儿不是没坏人嘛!
马不能痛快骑,球也不能好好打,整天还这不能说,那不能讲的,憋都憋死了。
方才我倒是谨慎,可结果呢?一个五品官之子都敢冲我甩脸子!
他父亲如今已远离军务中心,何况两边不是一个派系,本不想掺和,奈何到底同为行伍出身,着实看不下去,就授意小爵爷代为出面:
户部那厮避而不见,可若是两边的小辈搭上线,相互拜访不就在情理之中了么?
金渔和安姐儿面面相觑:
所以今天的球赛是故意安排的,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球技这样差……反而弄巧成拙。
说话间,卫亭到了。
方才离得远,看不大真切,待来人走近之后,金渔才注意到卫亭黑黑的面皮有种风沙打磨后特有的粗砺,跟京中常见的那些公子哥截然不同。
卫亭大约十六七岁年纪,也许因为黑,显得眼睛非常亮,透着一股京城罕见的直愣,像一头细而挺拔的幼狼。
听明白小爵爷的介绍后,他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又试探着问安姐儿,能不能帮忙传话。
小爵爷也跟着帮腔,“无论成与不成,都算欠你们家一个人情!”
安姐儿本就不大擅长拒绝朋友,何况涉及保家卫国,没几个人能听了不动容,便说可以问问父亲母亲,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可即便如此,卫亭的眼睛也亮了许多,郑重抱拳行礼。
几个小姑娘常年在京中行走,何曾见过这样做派的少年,不免觉得新奇。
待稍后众人各自散开,安姐儿才有点后悔,“姐姐,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这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
重阳节已经不热了,但日头依旧很晒,主仆二人走了一段便觉脸上冒油,就近找了片树荫,站着看了会儿风景。
这座山不算高,但依旧可以俯瞰大半座京城。
正值日中,灿烂的阳光笼罩在城池之上,仿佛给它披了一层金纱。
每天太阳升起后,那里便挤满了掌握天下权柄之人,他们写的几个字、说的几句话,就将决定千里之外无数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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