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渔眯着眼,拿手指比了下,试图找到她和红杏等人买的那套小房子。
找不到。
京城太大了,有时大得她心慌。
斑驳的光影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虚实变幻间,像晃动的绮梦。
秋风刮过,一路压得草木低头,将她们的头发都吹乱了些。
金渔侧身避开风口,笑道:“传一句话而已,何况小爵爷也在,若断然回绝也不像话。”
若非那对父子真的走投无路,怎么可能贸然向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开口求助?
更何况小爵爷亲口承诺,无论成与不成都欠一个人情。
问世间什么债最难还?
人情债!
小爵爷自己什么都没有,此事又是伯爷授意的,即便来日还债,自然也是伯爷来还。
对老爷和夫人而言,这无疑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倒是,”安姐儿拢着头发笑起来,“听父亲说,他这一趟查抄出来好多赃物赃款,怕不下数百万之巨。朝廷有了钱,边关将士们就能吃饱穿暖了吧?”
看着树影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金渔说不出话来。
未必。
金渔不说话,安姐儿就猜着了,小脑瓜一转,又想了个法儿,“不是经常有人在各处施粥舍药吗?咱们也捐些钱财……”
“嘘嘘嘘!”金渔简直比刚才小爵爷的随从还要紧张,“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偶尔施粥舍药还可以说是积德行善,直接向军队捐钱,还是太平年间……这不是打朝廷的脸吗?
哪怕金渔不做官,也知道是大忌。
所以这份款项必须,也只能由朝廷拨。
何况高徐两家有钱不假,能养百八十张嘴也不假,可养军队和养家糊口,完全是两码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今年捐了,没人计较,明年呢,后年呢?
安姐儿幽幽叹了口气,眼底已经没有多少稚气了。
随着年龄渐长,她已知道这世上许多事并非努力就会有结果,便也学会了适时沉默。
“姐姐,回去吧,母亲该找我了。”
稍后回到夫人们身边,高敏正同秦夫人说话,见女儿归来,招手叫她过去。
金渔默默退到一边,看二人神态语气,可比当初宋夫人的宴会上亲近多了。
尤其秦夫人,笑容也比之前真诚多了。
可见徐白虹玩儿命卓有成效。
夫人小姐们凑在一处说笑,说来说去也不过那些事儿,绕来绕去半天都讲不完,金渔等大丫头们便有些百无聊赖。
几个眼神交换过后,众人便开始轮班偷懒。
难得出城放风,谁不想多逛逛呢?
金渔也不敢远走,想着方才回来的路上曾瞥见一株石榴树,上面几颗石榴倒有些意思,便想去摘一个玩。
因是野生的,大多长得不大好,但正因枝条歪斜、遒劲,才更有意趣。
金渔绕着石榴树转了两圈,选定一根枝条上垂下来的两个,便要伸手去摘。
路人见了,好心提醒,“姑娘,酸得要命,还有些发苦呢!”
但凡好吃,早给人摘光了,何至于连鸟儿也不肯啃一口?
金渔撸起袖子,笑道:“多谢,我折了家去插瓶。”
城中树木修剪太过,满是匠气,倒不如这个有趣。
路人听罢,又看她穿着绫罗,便知是好人家的姑娘,嘟囔着走开了。
真真儿奇怪,穷人家想好果子吃,富人家偏寻这些酸涩的不成?
这野石榴又瘦又小,哪儿有点丰满的好兆头?
不懂!
石榴枝条极硬,硌得人手疼,金渔拿手帕垫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拧下来一小段,累出一脑门儿汗。
结果还没来得及欣赏呢,一低头,她就跟石榴背面的一条大肥虫子对了眼。
金渔:“……妈呀!”
她特别怕这种软乎乎的肉虫!
太恶心了!
大惊之下,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直爬到金渔的后脑勺,她汗毛倒竖,想也没想就把石榴扔了出去。
可扔出去了又后悔,怪好看的,强忍着把虫子挑飞不就完了吗!
这么想着,金渔就追了两步。
正赶上下坡,石榴滚得可比她跑得快多了,眼见越滚越远,金渔只得停下脚步。
看来是没缘分了。
她正要叹气,却见路边突然探出来一支眼熟的球杆,杆头轻轻往石榴上点了一下,石榴瞬间止住去势。
紧接着,卫亭就从树荫里钻出来,默默捡起石榴递过来。
不等金渔走近,他就看见了石榴皮上压成一团烂泥的虫子,想了下,又从地上揪了一把草擦了擦。
金渔又惊又喜,“卫公子?多谢您啦!”
她挑了好久,也摘了好久呢,手指头都差点戳破,若正因为一只虫子丢掉,未免太可惜。
卫亭看着她因为追赶石榴而跑得满是草屑的裙摆和红扑扑的脸,显然不大理解,“你是徐家的小姐,为什么要做这个?”
金渔接了石榴,大大方方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是小姐身边的丫头。”
卫亭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金渔一挑眉。
这倒有点意思,以往众人听说她是一个丫头,虽不至于避之不及,但难免会显出几分傲慢和高高在上。
卫亭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我的祖父曾是马奴。”
他的回答同样坦荡,并无一丝羞耻。
第137章 [137]一更:更新啦
这种私密事就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了吗?
金渔倍感诧异。
卫亭本人却不在乎。
此事并非秘密,半个朝堂的人都知道,何况这种事在边关并不罕见。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在乎什么出身呢?
说得难听点,至今还留在边关的,哪里会有什么好出身?
天下大定,也抢不到什么要紧的军功了,有背景的早跑了。
来到这里十多年,金渔已经习惯了同人拐弯抹角,讲话反复琢磨,头回遇到这般坦率的,反倒有些不适应。
她摆弄下手中的石榴,发现卫亭的背后沾了草屑,头上还有两片花瓣……自己过来之前,他应该是躺在地上的。
觉察到金渔的视线,卫亭往后瞄了眼,不慌不忙地拿球杆朝背上拍了拍,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非常熟练。
“耽搁你躺着了吧?”金渔笑吟吟道。
好歹人家帮自己捉了石榴,总不好掉头就走。
卫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他听力不错,老远就听见金渔和别人说话,但是大家不熟,他就装没听见的。
可没想到对方突然嗷嗷乱叫着冲过来,倒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探头一看,竟然是追石榴……
京城人都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金渔乐了,你还“嗯”。
一般人不都会说点“没有、没有”之类的场面话嘛?!
“怎么自己在这里?京城不好玩吗?”
卫亭的动作顿了顿,“不习惯。”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京城,发现这里和边关很不一样。
并非不好,只是不习惯。
他从未想过一座城池内会有这么多人,如此嘈杂,如此热闹,热闹得让他茫然。
要知道,在老家跑马半日不见人烟的时候多着呢!
而且跟这里的人说话也很费劲。
卫亭想不明白,明明几个字就能说清楚的话,他们非要掰扯一大通,绕来绕去,还要“回去慢慢琢磨”。
有什么好琢磨的?
都是人,讲人话很难?
卫亭更不明白,为何本该天经地义的军饷,需要父亲千里迢迢过来,低声下气地讨要,活像他们提了什么非分的要求,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坏事……
卫亭无法理解。
所以这些天他时常觉得不公平,感到愤怒,愤怒于朝堂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牺牲,却又那么理直气壮地贬低……
他第一次产生怀疑,怀疑故土的人们做的一切是否值得。
但看到百姓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却又会觉得付出有了意义,很值得。
这种天人交战简直要把他折磨坏了。
金渔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涣散,连忙出声道:“小爵爷想让你故意输给唐公子是不是?”
唐公子就是那位拂袖而去的户部官员之子。
卫亭瞬间回神,脸色臭臭的,显然联想到某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他的嘴唇抿得死紧,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尽力了。”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一开始故意打不准,但被看出来,对方恼了,“看不起我?”
卫亭觉得他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如此行事。
但小爵爷不这么认为,坚持原计划。
卫亭选择相信小爵爷,但……在老家时,大家都只想争第一,谁干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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