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卫亭也生气,捏着球杆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搞不清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想赢赢不了,想输又不让。
开球之前放了狠话,什么尽管放马过来,他真放马过去了,对方又不乐意。
金渔的道德和笑点在拼命互搏。
显然这位游击将军之子正在经历空前的三观洗礼。
时候还早,金渔索性席地而坐,“边关是什么样子的?”
丫鬟一生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站着的,她习惯了,却不想在可以放松的时候忍耐。
反正你都躺过了,我坐一下不过分吧?
卫亭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金渔坦然回视,“怎么了?”
京城人不能问边关事吗?
卫亭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很贵吧?”
不会弄脏吗?听说京城的有钱人都不洗衣服的,脏了就扔。
金渔:“……”
卫亭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他也坐回地上,慢慢说起早已刻入骨髓的风景,“那里很大,也很荒凉,从来不会有这么多人……野兽和牛羊比人多……”
灿烂的阳光下,金渔听到了来自远方的烦恼:
并非天天打仗,不打仗的时候,将士们会屯田,但适合耕作的品种和时间都不多,产量很低,如果单靠种地的话,恐怕要有大半年饿肚子,所以大家也会养禽畜。
但这么一来的话,又要去赶草场,容易人口流动,不方便管理,更容易遇到危险,比中原地区的治理更难更复杂。
同人打球的卫亭身上还有点孩子气,但说起正事时,却又显得异常成熟沉稳。
“野兽比人多,经常有狼群,父亲会带人打狼,可它们很聪明,被打怕后就不伤人了,去抓百姓家里养的鸡鸭和牛羊!”
野兽很聪明,也很可恶,它们知道牛羊是当地人重要的财产,所以不饿的时候也会来骚扰,咬死就跑。
金渔安静听完,“好辛苦。”
哪怕在科技和交通无限发达的后世,发展地方经济也是个大难题,她自认没有那样的本事,更对地方经营一窍不通,就不该乱出主意。
来到京城后,这种认同就显得难能可贵,卫亭也似放松了些,“父亲还想直接同朝廷做买卖……”
边关的牛羊很好,肉好吃,皮毛也厚,应该卖个好价钱。
但跑去收货的商人很坏,一味压价。
地方官府曾组织起来和他们谈判,但他们也会抱团……做买卖简直跟打仗一样!
金渔深以为然,“商人逐利,若无朝廷出面,单靠地方是压不住的。”
商人能等,但着急换钱过日子的百姓能等吗?
只要煎熬几天,相比大多数人就会屈服了:少卖点就少卖点吧,起码比砸在手里强。
聊过天之后,金渔也明白了为何卫家父子会如此迫切地渴望同户部接触:讨军饷是为了将士们,做买卖则是为了百姓。
日头又往西斜了一点,金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打扰你休息,我也该走啦!”
卫亭跟着站起来,就见对方冲自己粲然一笑,“多谢你帮我捡石榴!”
金渔溜溜达达跑走了,回去时,安姐儿正四处找她呢。
“姐姐,你去哪儿了?”看到她回来,安姐儿松了口气,“吓坏我啦!”
虽说是小山,可小不小的,只是针对大山而言,能藏人的地方多着呢!万一遇到坏蛋怎么办!
“真对不住,”金渔把石榴拿给她看,“是不是很漂亮?”
安姐儿瞧了眼,见那两个小石榴玲珑可爱,也有些欢喜,“确实不错。”
但这并不足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金渔也没想瞒着,就简单把遇到卫亭的事情说了。
安姐儿惊讶,“他说了那么多话的么?”
看上去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呢!
金渔有点得意,“我很擅长同人打交道的!”
见了什么人就要说什么话,卫亭一看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只要不算计他就最好接触啦!
安姐儿听罢,也跟着叹息,“真是民生多艰。”
回去后,她也要告诉父亲。
但现在,徐白虹显然没有精力听。
母女二人回家后,看到的便是精疲力竭、魂游天外的徐白虹。
徐白虹从未独自一人带过这么长时间的孩子,更没想过一个两三岁的孩童会有这般旺盛的精力!
明明就有乳母,但也不知乳母说了什么,那小胖子定要缠着他!
他养了多日好不容易恢复的元气,都在今天被耗干了!
偏登高归来的女儿还要见缝插针地同他说什么边关政务,徐白虹听得头都要炸了。
他罕见地露出疲态,沉重道:“安儿,父亲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天色已晚,宫门都关了,就算听了也来不及呀!
安姐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徐白虹长出一口气,才要躺下,却见女儿去而复返,扒着门框确认道:“父亲明日真的会听吗?”
徐白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乃君子,我乃人父,但我现在只想休息。
次日一早,徐白虹难得没能早起,正躺在床上同妻子说话呢,就听外面催债的来了。
“父亲,母亲,我来请安啦!”
夫妻俩对视一眼,高敏笑着推他一把,“还债去吧!”
徐白虹一声长叹,无奈起床,“来了!”
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我是告了病假在家,病假!
讨债不赶早不知道吗?
这小没良心的!
好不容易待徐白虹穿戴整齐,安姐儿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张嘴就说,徐白虹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等徐白虹洗了脸,头晕脑胀地坐在餐桌前时,安姐儿已经讲完了。
累归累,正事徐白虹还是分得清的,“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安姐儿才要说话,高敏就冲她微微摇头,“用饭。”
一时乳母也抱了泰哥儿来,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吃了早饭。
稍后上来茶,徐白虹才慢悠悠道:“其为国为民之心可敬可叹,但许多事并非想做就能做的,眼下我虽挂着户部的名,却不在其间,贸然开口,则名不正言不顺……”
最好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不成功,后面再想推进就难了。
回想着昨日金渔说的话,安姐儿皱眉,“那该怎么办呢?”
姐姐说了,此事绝非某个人可为,必要朝廷出面不可。
“也不能随便捐银子。”徐白虹毫不留情地打破女儿的妄想,“普通人纵捐也有限,仨瓜俩枣什么都做不了……”
捐少了不顶用,可若多捐,那么多银子哪儿来的?
又有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之嫌。
既想多捐又不影响名声和前途的,恐怕只能是他们这些世代书香的高门大户。
可如此一来,你捐了,其他人是不是也得捐?如果不捐就显得不爱国、不敬重朝廷,别人怎么想?就会成为靶子和公敌。
朝廷中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谨慎行事。
徐白虹擦擦手,想了一回,“我可以写个帖子,帮忙引荐一个人,至于后续,且得细细打算。”
昨日高敏回来告诉他,据秦夫人说,杨阁老似乎有意在论功行赏方面祝他一臂之力,若果然如此,他的官职肯定要大动。
待到那时再行推波助澜,更名正言顺不说,讲话做事也会更有分量。
第138章 [138]二更:更新啦
卫平父子二人特意换了新衣裳,去约定的茶肆与人碰面。
刚落座,伙计便来问他们吃什么茶。
爷儿俩哪懂品茶?西北不产茶,日常所用皆是外地运过去的,不得不珍稀运力,似茶这等非必需品,则更少。
他们倒是喝过数种,奈何始终没尝出这种黄汤子、红汤子有什么好喝,偶尔只用来嚼浓的提神,倒很好用。
见他们不似本地人,伙计便乐呵呵报了一长串名字,热情推荐了一样价钱和口味都适中的。
不多时,茶博士过来,亲自与他们烹茶,演示一番茶艺,十分眼花缭乱。
父子俩看得出了神。
以往吃茶,不过是往大铜壶里抓一把撒进去,硬煮就完了,哪见过这许多花样?
会更好喝吗?
再一喝,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才走出不远的茶博士见了,眉心抽搐,心下大痛:
焚琴煮鹤,焚琴煮鹤啊!
茶钱都花了,不喝白不喝,父子俩你一杯我一杯先喝了半壶,然后再慢慢说起对策。
虽说有荐书,但毕竟是转了伯爷家的关系,中间就隔了一层,他们本人对徐白虹此人并不了解,不知是对方真心想帮还是出于面子情,不得不敷衍了事。
“他家的小姐、丫头皆举止不俗,也颇坦诚,想来是家中长辈教导有方之故。”卫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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