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阳伯也知道自己一个行伍里打滚的大男人同小姑娘们没话说,略问候几句,给足了面子就走。
倒是遂阳伯夫人很拉着姐儿俩说了会儿话,又叫人上热茶、好点心,“来这里就是到家了,不要拘束……”
金渔和安姐儿今日穿得衣裳不相上下,又都带着珍珠贝母的精致头花,齐齐应是时,真跟一对姐妹似的。
遂阳伯夫人见了,便知金渔过得不错,又问她们平时小爵爷在外如何。
正说着,小爵爷院子里来了人,“少爷说怎么客人还不过去。”
遂阳伯夫人对金渔笑道:“罢了,去看看你弟弟。”
她弟弟正绑得跟个出土僵尸似的呢,受伤的那条腿也吊起来,可怜巴巴的样子。
金渔不来,小爵爷着急当面道谢,可金渔真来了……他又觉得丢脸。
心腹都说了,当日找到他时,着实衣衫不整,叫人看也看了,摸也摸了……
金渔绝口不提当日狼狈,也没有毛遂自荐,说要给他继续诊断什么的,只问伤情。
她学医才多少年,急救知识也就罢了,能结合后世的一些现代化培训实操,但真论拔除病根和后期保养,肯定比不过伯爵夫妇请来的资深老御医。
“不过举手之劳,伯爷和夫人忒客气,着实叫我惭愧。”
又是脱籍又是大房子的,小爵爷这一摔,当真摔出了金渔的锦绣前程。
见她反复道谢,一副愧不敢受的样子,小爵爷反倒不痛快了,“怎么,我这条命还抵不上一套宅子吗?”
他肋骨断了三根,起码得休养几个月,这会儿声音一高就疼得直抽气。
一旁的乳母心疼得了不得,又不敢碰,“哎呦我的小爷,可不敢乱动!”
金渔啼笑皆非,“当然值得起,小爵爷的命何止万金,只是我小家子出身,眼皮子浅,骤然这一朝富贵,慌得了不得。”
“嘶,”小爵爷这才舒服了,哼哼道:“日后好事儿多着呢,你习惯了就好!”
再怎么说,对外也是自己的姐姐,可不能叫人看轻了。
母亲那儿不是有许多绸缎、首饰什么的嘛,等会儿叫她带些去,非叫她习惯了不可!
才说着话,外间小厮喊了声,“卫小将军来了。”
小爵爷摆摆手,“得了,两个恩人都齐了,只等我磕头呢。”
说得众人都笑。
出事前卫亭就常与小爵爷往来,如今更是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偶尔哪天不到,遂阳伯夫人就会打发人过去问,着实拿他当做上宾。
这就是交到靠谱的好朋友的好处了,出事前知道拦,出事后知道救。
见金渔也在,卫亭便有些欢喜,“你的伤可好些了?”
金渔起身问好,笑着把手一伸,“只蹭破了一点油皮,早好了。”
卫亭视力极佳,却还是认真看了几眼才点头。
小爵爷就在后面僵着身子喊:“这个之后就是我姐了,你也跟着叫就行。”
卫亭闻言看了金渔一眼,没叫,只对小爵爷戳心窝子,“往后几个月你便能安心读书,也算因祸得福。”
本届县试自然是赶不上了。
金渔和安姐儿来得早,都坐在靠窗的榻上,卫亭进来后,下人又搬了个圆凳放在小爵爷床前。
卫亭不着痕迹地用脚抵了圆凳一下,坐下后正对金渔。
确实好了,当日她跑出那许多汗,脸却白得像鬼一样,今天不同,红扑扑的……
小爵爷一张脸憋得通红,颤巍巍指了他半天,颓败地放下胳膊,“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么回事。
当天坠马的瞬间,小爵爷觉得自己死定了,脑海中走马灯般划过过去十几年的点点滴滴,突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没有早些与父母谈心,后悔没给二老争光,就这么走了。
非但如此,若就此死去,只怕还会留下恶名。
这几日,遂阳伯夫妇私下吵了好几回,最终以遂阳伯夫人获胜而告终。
父子俩被关在屋子里谈心,从一开始的没话说到不得不说,倒是解开了不少心结。
短短数日,小爵爷不说脱胎换骨,亦算焕然一新,倒真能沉下心来看几页书,听先生讲题了。
安姐儿便道:“哥哥说过,读书是水磨的工夫,急不来。要读书,先静心,经此一劫,日后什么就都好了。”
四人说笑一场,遂阳伯夫人又来喊人,“外头才送了几匹缎子,几样宫花来,请两位姑娘过去帮着选一选。”
目送金渔离去,卫亭突然觉得有些闷,说了两句就要走,却听小爵爷忽然来了一句,“母亲一定会留下她们用午饭。”
卫亭脚步一顿。
小爵爷乐了,在他背后得意的笑,不慎牵扯到伤处,疼得面色煞白。
卫亭:“……”
该的。
第148章 [148]二更:更新啦
小爵爷疼得厉害,越发要寻些事来分散精神,龇牙咧嘴道:“我才是伤患,你来了不看我,一双招子往哪儿瞅呢?”
疼疼疼!
卫亭不想被人看穿心事,下意识反驳,“没有。”
说归说,终究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你就嘴硬吧。”小爵爷疼得脸发白,嘴巴犹不停歇。
他虽尚未娶亲,可自小在权贵圈里混迹长大,见多了爱恨纠葛,喜欢人的眼神怎样,他一清二楚!
卫亭习惯性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突然就不知该往哪里摆了。
见卫亭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不出声,小爵爷起了点坏心思,“既然没有,我回头就向母亲和父亲说,给我这姐姐寻一门好亲事。”
他刻意加重了姐姐二字,果然成功见到卫亭变色。
哎,嘿嘿!
卫亭皱眉,“她只与你义结金兰。”
你父母与她无干,自然管不到她的亲事。
小爵爷听明白了,但自有对策,“那有何难?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给她划拉百八十个,尽挑尽选,还怕挑不到中意的?”
卫亭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幽幽道:“后悔。”
“什么?”小爵爷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亭闭了闭眼,“后悔救你。”
我到底救回来个什么东西。
小爵爷:“……”
我乃伤患,你不能动手!
“啊!”
稍后出去解手的乳母推门进来时,就见卫亭正在猛踹自家少爷那条好腿,不禁万分惊愕。
这,这是怎么了?
卫亭面不改色道:“他说腿麻,叫我给挠挠。”
摸着良心说,乳母怎么看都不像在挠痒,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少爷的救命恩人,还能害了少爷不成?
想明白之后,乳母就笑了,“辛苦小将军。对了,方才有人来传话,请您一刻钟后过去用饭。”
孩子们自有话说,乳母也不打扰,自去外间歇着了。
剩下的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片刻,小爵爷才颤声道:“你不介意她是奴婢出身?来日不会觉得丢脸?”
都是救命恩人,但细论起来,他和金渔的交情可比卫亭深多了,如今更多一层姐弟名头,自然更偏向些。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考验人,但话一出口,卫亭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祖父……”
“好好好,”小爵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算我白问。”
说着还嘟囔,“看你还挺骄傲。”
卫亭一挑眉,抱臂俯视,“难道不该?”
祖父从一介奴隶拼到与世家子平起平坐,为何不骄傲?
至于为奴为婢,难道不该心疼?
心疼她小小年纪就承受那么多。
若说丢脸,该觉得丢脸的是她的生身父母,她故乡的父母官,乃至当今朝廷。
在其位谋其政,就好比边关百姓为人烧/杀劫掠,他们是受苦的一方,为何要羞耻?
保家卫国乃朝廷的职责,是军人的本分,没有保护好百姓,难道不该反省自己的无能?
转头却去训斥百姓,训斥他们为何要沦为奴隶?
何其荒谬!
卫亭说得很慢,语气也很平缓,但并不妨碍小爵爷从中汲取到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卫亭和京中那些武将的后代完全不一样。
卫亭遵循的并非世俗的礼仪尊卑,而是战乱和混沌中滋生出来的生存法则:一切都为了活着。
稍后开饭,遂阳伯夫妇坐了主位,三个小的在下首一字排开。
三人之中,安姐儿年纪最小,身份却最高,排在首位,金渔和卫亭依次顺延。
挨着坐。
好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衣服上的花纹,卫亭突然有些晕眩,咀嚼半日也不知吃了什么……
香香的,是错觉吗?
金渔和安姐儿最初有些拘谨,但说了几句话后,便知遂阳伯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虽说话硬邦邦的,但没有恶意,便也渐渐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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