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安姐儿明白,毕竟在世人眼中琴瑟和鸣的父亲母亲之间,还横着两位姨娘呢。
可她和世子毕竟自幼相识,久而久之,自然会生出一点期待。
但母亲的这句话,又是何等真挚,足够令她清醒了。
待安姐儿重新冷静下来,金渔才继续说:“旌阳侯共有三子二女,其中长子和次子皆为邓夫人所出。长女传其生母张氏体弱,不大出门,为人也和气。另有幼子和次女,生母皆为妾室李氏。”
据德宝娘说,这几年李氏是最受宠的,她生得妩媚漂亮,又会撒娇邀宠的,虽然进门晚,地位却仅在邓夫人之下。
高敏听罢,却很安心。
漂亮女人从来都不是威胁,因为漂亮女人就像春天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永远不会断绝的。
关键是子嗣,是地位。
就算没了世子,还有邓夫人的次子呢,年纪也差得多,世子的地位稳如泰山。
在这种背景下,妾室就很难生出反心。
第174章 [174]一更:更新啦
回院子的路上,安姐儿还忍不住为邓夫人惋惜,为那份曾经真挚的情感惋惜。
金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她和世子以后不会这样?
且不说这样的事天王老子都无法保证,即便旌阳侯夫妇如今冷淡了,单论相处模式和情分,似乎也比绝大部分夫妻好得多……
“姐姐,人都会变吗?”安姐儿盯着摇曳的烛光问,“情分也会像这蜡烛一样,越烧越短吗?”
她和世子之间的感情,绝对没有当初旌阳侯夫妇那般浓烈。
“会的。”关于这一点,金渔非常肯定,“不过有的人会越变越好。”
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增多,又或者突然遭遇了什么事,都会改变人的性情。
安姐儿就明白了,也会有人越变越坏。
就像当初父亲的奶兄一样,曾经二人也亲如兄弟,可后来呢?他还不是毫无顾忌地欺骗?
“原本的情分如果不经营,确实会越变越少。”金渔给她端了热牛乳来,去她对面坐下,“但其实过日子跟做买卖是一样的,想要蒸蒸日上,就不能坐吃山空,一定要赶在旧情分消耗殆尽之前赚来新的。”
不然,为何要叫“经营感情”呢?
眼见桌上的蜡烛所剩不多,金渔干脆利落地叫人上来换了,“你瞧,是不是又能烧很久?”
安姐儿盯着蜡烛看了会儿,突然就笑了,“对。”
“明天你哥哥是不是要去找世子他们玩?”金渔忽话锋一转。
安姐儿下意识点头,就听金渔说:“你也去吧。”
安姐儿瞬间猜到她的用意,有点跃跃欲试,又有些踟蹰,习惯性问:“姐姐去吗?”
“我哪里走得开!”金渔失笑,“虽说有紫草她们帮忙,可毕竟只是帮忙,大头仍要我做,没有我这个主事的丢下帮工跑出去玩的道理。”
紫草等人也不是闲着没事做,能偶尔来搭把手就不错了,这几日已经有些撑不住。
安姐儿也知道她忙,对这个答案倒不意外。
可……跟家里人说心事倒罢了,可世子,世子他还没提亲呢。现在就问那些话,会不会,会不会显得太迫不及待了?
他会笑话我吗?会生气吗?
“这些事就该提前摊开讲。”金渔说,“他身份尊贵又如何?若一个男人想娶你为妻,还想让你冒着风险为他生儿育女,就应该提前消弭你的不安。”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
一旁偷听的杜妈妈忍不住插了一嘴,“金渔姑娘这话说得很是,若世子果然因此而不高兴,咱们也就死心了。”
婚前放弃幻想,婚后就不会抱期待,反而能更舒坦些。
“好!”安姐儿用力吸了口气,仿佛也汲取了一丝勇气。
也许不久后的某一天,姐姐就会离开我,我要尽快长大!
次日,大雪。
见到安姐儿的世子很有点意外,也很高兴,忙越过侍从,亲自将她引到座位上坐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不会?”他主动开口,安姐儿就自在多了。
世子笑笑,没说话。
两家虽然提前通了气,但起码要到年后才提亲,她素来面皮儿薄,只怕会不好意思。
见他们二人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小爵爷啧啧几声,“不中用了!”
“这位就是卫小将军吧?”来之前康哥儿就听妹妹说了卫亭的事,主动打招呼。
卫将军入京时,他已经在南边了,今日才是第一次见。
是武将的关系吗?只比自己大两岁,就高出许多,身板也宽大些,像一杆挺立的长枪。
卫亭也提前从小爵爷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份,对这位年轻的举人非常钦佩,立刻还礼。
小爵爷笑道:“你们自己说起来,倒省了我的事了。来来来,别站着了,入席吧!”
倒不必推让,世子和安姐儿挨着坐,她身边就是兄长康哥儿。
康哥儿似乎对传说中守国门的边将之后颇有亲近之意,便挨着卫亭,剩下一个座位就是小爵爷的。
众人年纪相仿,之前又大多认识,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康哥儿先说了这几年他在南边的见闻,感慨各地风俗、人文不同,又笑着看向卫亭,“想来西北风貌又与江南、京城不同,可惜我至今无缘一见。”
在座五人之中,他们两个是阅历最广的,一个从北到南,一个从西到东,年纪不大,就早早走完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走过的路。
“天下之大,哪里是人走得尽的?”卫亭对他印象不错,“我也不过初识京城繁华。”
虽早知徐家家风,但文人多清高自傲,又是少年成名的举人,只怕难相处。却不曾想今日一见,对方身上竟无半分傲气,实在难得。
“哎,你快同他说说西北大雪的事!”小爵爷催促道,又以一种过来人的语调告诉康哥儿,“以前我只知京城雪大,却不曾想在他嘴里,竟也不过如此!”
三个人很快说到一起,安姐儿和世子这边就显得安静了。
“有心事?”世子忽问。
桌上不少她爱吃的菜,今日却没怎么动筷子。
安姐儿飞快地看了看四周,确认那三人正忙着说笑,一时顾不上这边,便有些蠢蠢欲动。
但……真的要问吗?
万一世子不高兴呢?
万一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呢?
既然婚事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不是装糊涂比较好?
长大,不就是这样吗?
“今天的你倒不像你了,以前的坦率、直白去哪里了?”她不说,世子反而更想知道,笑着鼓励道。
安姐儿捏了捏放在桌下的手,悄悄给自己鼓了鼓劲,低声道:“这几日我偶然听到了一些侯爷和夫人早年的事,突然有些怕。”
这未免也太直白了些。
世子面上的笑容一滞,顿时觉得今日聚会索然无味起来。
父母年轻时候的事,府里的嬷嬷们都同他说过,渐渐地,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此事确实不算秘密,但这样被人提及,说明外界还在议论……任谁都不可能对自家的事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无动于衷。
可当世子抬眸,对上安姐儿那双藏着担忧和茫然的眼……
他瞬间释然了。
原来如此。
“你怕我们以后也会变成父亲和母亲那样,对不对?”
被理解的安姐儿用力点头,“是。”
老实讲,她很怕,怕得要命!
据金渔姐姐说,当年旌阳侯娶妻一事甚至闹到陛下跟前,所有人都觉得邓夫人出身太低了,想让他换一个……
那样炽热的情分都经不起磋磨,她和世子呢?
他们甚至只是因为青梅竹马,彼此说得来,又家世相当……情爱,安姐儿偶尔也会怀疑,迄今为止积累的好感真的算情爱吗?
但换个人就会好吗?大约不会,甚至可能更坏!
世子放下筷子,认真想了许久,半晌才有些挫败地说:“我似乎无法保证什么。”
其实他也有点怕。
他是父亲的儿子,所有人都说他像他,那么他以后也会像父亲那样,背弃当初的情谊吗?
他生长于虚与委蛇、阿谀奉承之中,早就知道口头承诺的苍白乏力,所以才觉得挫败。
长到这么大,世子甚少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不免有点沮丧。
可安姐儿反而奇迹般地安心了些。
若今日世子张口就说什么“保证不会”“我会对你好”之类的话,反而才是不过脑子的敷衍。
他不敢保证,恰恰说明他认真想过了,也意识到横在未来路上的种种困难。
因为敬畏,所以才会怕。
姐姐说得对,有心事一定要说出来,哪怕暂时解决不了,可只要说出来,两个人都像更亲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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