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姐儿犹豫了下,学着家中长辈们那样,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世子的手背。
一起努力吧!
世子愣了下,然后就看着她笑了。
“酒怎么还不上?”小爵爷的大嗓门骤然炸响,轰然驱散了刚泛起来的些许柔情。
世子磨了磨牙,第一次看这个发小不顺眼起来,“那你就去催啊!”
“啊?”小爵爷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吗?
屋里屋外这么多侍从都是摆设吗?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脏东西,脑袋坏掉了?
“我去吧!”卫亭主动起身。
众人的随从此刻正窝在外间的小桌子上偷空吃饭,只要一想到金渔曾经也是如此,他就有些不忍。
“同去同去!”康哥儿忽笑着站起身来,“方才吃得急了些,正好下去走一走。”
卫亭便请他先行。
毕竟是举人老爷,该敬重着些。
只有亲自赴过乡试的人才知道“举人”二字意味着什么。
国子监的先生曾对卫亭说过,他是成也西北,败也西北,“你颇有天资,奈何长于荒土……”
西北的经历确实开阔了他的眼界,淬炼出他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沉稳,对许多问题颇有点一针见血的锐利。
但单论科举,他又显得稚嫩,依旧弊大于利:
纵然天分齐平,在古籍书卷堆儿里长大,还是在兵荒马乱中长大,真的差太多了。
然时光不可倒流,现实无法更改,接下来卫亭能做的除了拼命苦读之外,就是要多多接触书香门第出来的年轻才子,从他们身上汲取经验和心得。
但先生也说很难,“自古文人自傲、相轻,凡有秘法多自珍,鲜少对外表露。”
更何况卫亭还是武将之后,在文人堆儿里就更格格不入。
文人血气上头时,连皇帝的账都不买,何况区区一介武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尽管托世子和小爵爷的福,卫亭不曾被人明晃晃排挤,但那些正统文人之后每每见了他,要么无视,要么酸言冷语,莫说求教,两边不当众打起来就不错了!
算来算去,康哥儿便是卫亭迄今为止遇到过的唯一一个没有瞧不起自己的同辈举人,不免起了亲近之意。
不料康哥儿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卫亭定住了:“你喜欢金渔姐姐?”
卫亭:“……是。”
卫亭眼睁睁看着对方倒背着手,以一种全然审视的目光围着自己转了一圈,老学究一样尖酸刻薄地问:“说得轻巧,你喜欢她什么呀?”
卫亭大为震撼。
难怪长辈们都说,文人天生人前人后两张面皮!
“答不上来?”康哥儿停下脚步,双手抱臂,眯着眼睛看过来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安姐儿。
卫亭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多人为金渔把关,恰恰说明她实在是个很好的姑娘。
“哪里都喜欢。”卫亭大大方方道。
就连她嗷嗷乱叫着追石榴,寒冬腊月提着裙子窝在河边抓石子,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全都喜欢。
康哥儿大为震撼。
还能这么说的吗?!
“我不信!”康哥儿脱口而出。
“你当然可以。”卫亭坦然道。
康哥儿:“……”
乱拳打死老师傅,他素以机变著称,此刻竟不知该说什么。
康哥儿决定继续刻薄,“你拿什么娶她呢?”
官员之后?秀才的身份?
这样的人在京城满大街都是!
只要金渔姐姐想,他随时都能抓一大把出来!
卫亭决定主动出击,“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发问呢?”
“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康哥儿理直气壮地说。
我三岁的时候她就抱过我了,还会陪我踢球呢!你懂什么!
又是弟弟,对此卫亭已经很习惯了,朝楼上抬抬下巴。
那里不光有一个现成的弟弟,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妹妹。
康哥儿也乐了。
那又如何?
难道人只能有一个弟弟妹妹吗?
卫亭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株温室里长大的花,突然就多了几分包容,“你们相处的时间固然久,但我觉得,也许你远没有想象中那样了解她。”
眼见康哥儿想要开口反驳,卫亭又道:“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吗?”
你又知道,她其实对成亲根本没有多么迫切吗?
这是卫亭乡试失利后得出的答案。
实情固然令人沮丧,因为这意味着金渔对他本人的喜欢远没有他对金渔那么多。
但卫亭完全能够理解。
母亲说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既然女人豁出命去生儿育女,男人就得豁出命去挣前程,这样才公平。
“不然图什么呢?”
康哥儿陷入沉思。
说起来,杨慧喜欢什么呢?
两人沉默许久,对视一眼,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根本不熟,刚才在席间已经把能聊的都聊得差不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爵爷忍不住趴在二楼围栏边催,“你们在下面孵蛋呢?”
有什么事不能回来说,非得在下面神神秘秘的。
第175章 [175]二更:更新啦
正月下旬,康哥儿入国子监。
当日泰哥儿也去送了,意识到入学的真相后立刻哭倒在大门口,引得一干学子纷纷行注目礼,同来的兄姐大感丢脸。
二月初五,旌阳侯府上门提亲,泰哥儿再次大哭,肝肠寸断,胜过大叫驴,谁哄都没用。
什么叫哥哥以后最多半个月回一次家,什么又叫姐姐过两年就不在家了?
到底怎么了?
怎么转眼就只剩我一个?!
哥哥刚回来不久,倒也罢了,可姐姐为甚么也不要我了?
是不是我不听话?
泰哥儿嚎啕大哭,抱着安姐儿的腰不撒手,“姐姐!以后我年年给你偷盘子,你不要走!”
安姐儿:“……”
倒不是为了这个。
翠溪等人想笑又想哭,纷纷拭泪道:“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弟,手足情深,骤然说要分开,任谁都受不了。”
别人受不受得了高敏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头快炸了。
徐白虹要去衙门,她也忙着处理蛀虫,被吵得实在没法子,直接把泰哥儿扔去前头客院住去。
之前康哥儿和安姐儿的先生一直住在那里,泰哥儿启蒙后天天过去上课。
如今看来,还是不够用功,等什么时候白天晚上都被按头读书,累得身心俱疲,大约就没精力嚎了。
抛开伤心人不谈,康哥儿的国子监生活可谓如鱼得水。
他的出身正,学问又好,年纪轻轻中了举人,长得也漂亮,不管哪边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又刚定了亲,岳父家更位高权重,真可谓是好事占全了。
哥哥回来之后,安姐儿的心情好了许多,隔三差五就去国子监探望。
进了国子监几个月之后,康哥儿时不时就要挣扎一番:
从私心来讲,他是很乐意刁难一下卫亭的。
但……卫亭真的很有悟性,又有阅历和坚定的心性,许多事都能举一反三。
康哥儿曾与他笔记看,隔几天两人就能论上一论。因双方出身文臣武将之家,阅历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观点碰撞之余,时常会有耳目一新之感,都有进益。
有时妹妹来探望,康哥儿就忍不住感慨,“真是生错了地方,耽误了。”
浪费了多少年呀。
可话又说回来,若非那样的出身和经历,何来今日卫亭?
一开始安姐儿还说康哥儿是叛徒,但亲自看过几篇卫亭的文章之后,便也渐渐收了这话。
她固然不喜欢姐姐被人夺走,却并非那等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之辈。
若此人当真有大才,又对姐姐一心一意……
默默地给自己做了几次疏导之后,安姐儿还是别别扭扭地,貌似不经意地向金渔提了几次,“咳,他,他好像还挺上进的……都是哥哥说的!”
金渔失笑,“好,我知道了。”
谢谢你们。
书香世家对于教育的研究和垄断远超常人想象,其中的差距绝非单纯的努力能够弥补,康哥儿此举,当真是天大的人情。
“哼!”安姐儿哼哼两声。
我才不是为了谁呢。
金渔被她的小模样逗笑,过去捏捏她的鼻头,“好了大小姐,咱们该办正事了。”
这几个月来,高敏先后派出几批人往各处产业查办,陆续清理掉了一批蛀虫,也狠心置换了几个铺面。
有的实在烂泥扶不上墙,完全不配继续耗费人力物力,索性就卖了。
目前安姐儿名下的固定资产全部位于京城和老家,京中有一家胭脂铺,一家绸缎庄和一家茶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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