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还是有点放不开,搓了搓手,罕见地没了自信,“说不得要重新学规矩。”
之前熨烫时,大家都能随意说笑的,可正院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还怪不习惯的。
万一出什么篓子,可没人能给她兜底说情。
她真的不想再回夏日蒸笼般的熨烫处了。
金渔明白她的顾虑,诚恳道:“姐姐当真多虑了,不怕你恼,就算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夫人和翠溪姐姐的眼光吗?她既然从那许多人里一眼看中你,定是你有过人之处,只管放心大胆好好做,叫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就是了。”
在她看来,春柳温柔宽和又有爱心,当“门卫”已算屈才!
春柳一愣,眼中慢慢有了神采。
从午饭到未时末,都是高夫人的固定休息时间,除非天大的事,没人会挑在这个时候来回话,金渔便抓紧时间讲些明面上没有的细节。
春柳如获至宝,当场反复背诵,恨不得牢牢刻在脑门儿上。
虽都是三等,月钱不变,可守门多清闲啊。
且正院偶尔能见着主子,每每逢年过节或是主子心情好了还能得到奖赏,比大浆洗处强了不知多少倍,她一定得好好干!
背诵完毕,春柳就觉得肚子里踏实不少,再看金渔,不免联想到前些日子自己骤然得知她身份转变时的尴尬,一时脸上热辣辣的,很有点臊得慌。
“姐姐别多想。”金渔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常言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姐姐当日于我更甚雪中送炭,今日些许回报又算得了什么呢?”
墙头上攀爬的蔷薇叶子已浅浅盖了一层,墨翠薄绿绵延成片,倏然有风袭来,刷拉拉响成一片。
斑驳的光影摇曳在金渔脸上,越发显出她眼底的坦荡。
春柳长长地吸了口气,主动握住她的手,“好妹子。”
接下来的几天,春柳果然沉下心来学习,迅速适应了在正院的生活。
金渔常来找她吃午饭,顺势打趣,“我就说姐姐可以的,说不得日后我还要仰仗姐姐呢。”
“呸,”春柳笑骂,“我不过一个看门丫头罢了,能照应谁?”
她忽压低声音,“倒是你,今儿我还隐隐听说要把稳婆接进来呢,过几日小主子落地,哪里不缺人?你是夏妈妈唯一的女儿,还怕没有好前程吗?”
其实金渔和夏妈妈早就这么推测过,但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她给春柳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捂嘴笑了笑,安安静静吃起饭来。
虽还是三等丫头的份例,但正院的菜色可比浆洗处强多了。
二月二十日,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早起时还牛毛似的飘着,远远望去,整座宅院都被笼罩在蒙蒙水雾之中。
伴着这份北方春日少有的湿气,稳婆到了。
稳婆的到来吹响了第一声备战号角,正院骤然忙碌起来:
先是外头的银楼送进两副新的银剪子,刃部打磨得极锋利,另有一包银针。
又有几坛子市面上少有的高度烈酒。
还有一车西北特产的极品精细白棉布,表面出了微微的绒,软得像一朵云。
很快,那些白棉布就在稳婆的指挥下被裁剪成各种不同的尺寸,放入开水锅中反复蒸煮熨烫……
厨房里也多了好几笼活鸡、一缸大鲫鱼,每天都用粮食好生喂着。
掌管大厨房的胡妈妈单独辟出来两只泥炉,每天早起杀鸡,中午杀鱼,根据大夫的吩咐,分别加人参、枸杞、白芷等补中益气的药材炖上,一直炖到深夜。
期间所有人都不许靠近那只炉子,更不许吃,老爷徐白虹和康哥儿亦不例外。
一整天小火慢炖下来,端的骨酥肉烂,恨不得浓汤都化成胶质,香飘万里。
直到次日,胡妈妈换上新一锅食材后,前一日的砂锅才会被撤下,确保高夫人随时都能吃到。
当然,等新一轮的汤羹煲足火候,前一轮已经彻底炖烂,不能呈给主子,只好散与下面众人。
众人皆知这些不雅观的烂糊糊最滋补不过,都巴不得尝一口。
近水楼台先得月,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夏莲与胡妈妈的私交,每次金渔都能混上一大碗,鲜美浓稠,顶鼻子香。
不过第三天开始,分量就减半了。
因为第二天夜里,金渔就被潺潺的鼻血呛醒:虚不受补,补过头了。
第23章 [23](捉虫)一更:“夫人叫金渔进来。”
大约是没有玩伴的缘故,康哥儿对金渔的柳编小动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三天后柳编小狗彻底枯萎,小家伙便又吭哧吭哧跑到正院外面要。
现在金渔看他就跟看赏钱似的,半点不推脱,痛痛快快编了一只。
赵妈妈也爱带他出来,比屋子里宽敞有趣不说,还有金渔帮着逗弄,她也能悄悄松口气。
“妈妈。”
正走神的赵妈妈被金渔叫得一个激灵,“姑娘有什么事?”
金渔笑着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老虎,“好妈妈,那铃铛能借我一个不能?我给哥儿编个球玩。”
喜新厌旧乃人之本性,柳编小狗无甚技术含量,又容易坏,估计要不了多久小少爷就该厌倦了,到时候别再哭。
当然,这小屁孩儿长得可爱也是一方面……
布老虎是赵妈妈前几日托人从外面买来的,色彩鲜亮,针脚细腻,脖子上还系着两枚铜铃,又是茁壮成长的好意头,着实用心。
可用心也架不住康哥儿不喜欢,不过短短数日便不大玩了。
赵妈妈有些迟疑,几岁的小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万一吞下去怎么办?
金渔拿起柳条比划,“妈妈放心,我把这铃铛拿柳条横穿在球里,保管给它锁得牢牢的,哥儿够不着的。”
铃铛头上的孔很粗,正好穿柳枝。
柳条刚摘下来的时候柔软,干了之后可结实呢,别说一个三岁孩子,便是个成年人也轻易扯不断。
赵妈妈同意了。
一枚铜铃而已,且不说这布老虎哥儿已经腻味了,就算没有,不还剩一枚嘛,也不耽搁什么。
编好的柳条球有篮球那么大,因是中空,孩童也能轻易举起。
且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鲜柳叶,圆溜溜毛茸茸,嫩柳枝也软,打在身上并不痛。
金渔在手上颠了颠,球心悬空的铜铃叮咚作响,翠嫩柳叶随风摇摆,看得康哥儿眼馋不已。
他以前玩的彩球都小小巧巧的,也不会响,远不如这个过瘾。
赵妈妈笑说:“哥儿别急,等妈妈叫人在地上铺个厚毯子再玩,省得磕破了皮。”
说完,她果叫人扛了一卷厚羊毛毡来,捡着平整干净的地上铺好。
康哥儿还挺念旧,过来拽金渔的袖子,叫她一起玩。
金渔婉拒,“我还要当差呢。”
万一被抓到脱岗就不划算了。
康哥儿听了,一声不言语,小嘴儿就撅起来,两只直盯着她的大眼睛里迅速蓄起水意。
金渔:“……!!”
这小子碰瓷儿啊!
我可什么都没干!
赵妈妈忙道:“姑娘,咱们也不往远处去,就在这门口,耽搁不了姑娘的差事。况且怕染风寒,并不敢叫哥儿多玩,略发了汗就要回去的。”
虽已是仲春二月末,然早晚风中仍有凉意,最该留心。
金渔还在犹豫,康哥儿一眨眼,一颗眼泪就顺着鼓囊囊的腮帮子砸下来了。
金渔:“……”
行吧行吧。
按照过去几天的经验,这个时间段确实比较清闲。
而且小孩子跑起来跟条鱼似的滑不溜手,人多了也能护着点。万一真摔出个好歹来,自己也甩不脱看护不利的锅。
玩的是最简单的踢球游戏。
镂空柳条球很轻,飞得低且慢,正适合准头差、力气小的三岁小孩儿。
因目标硕大,颜色鲜明,康哥儿每次都能踢中。
清脆的铜铃声配上赵妈妈等人花样翻新的夸赞和浮夸的演技,叫他很快就玩疯了,又笑又叫。
不多时,院子里的高敏都听见动静,不免觉得稀罕,还特意打发丫头出来瞧。
康儿已有几个月不曾这般开心了。
赵妈妈颇有担当,主动解释说:“先前大夫就说,哥儿要多晒晒日头、多跑动才长得好。生怕摔了哥儿,我便央求金渔姑娘帮着在一旁照看,并未乱来。”
听了丫头的转述,高敏微微颔首,“还算尽心。”
过了大约一刻钟,赵妈妈就叫小丫头来回话:
“妈妈说康哥儿玩得尽兴,微微发了些汗,又有些疲累,嚷着肚饿呢,她已带回东院去了。待略戒了汗,再烧药汤给康哥儿沐浴、更衣。”
高敏吩咐:“让厨房送些好消化的,沐浴后气喘匀了再吃,时候不早了,不要积食。”
晚间大夫来给高敏请脉,说发动只在这几日,又问各处预备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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