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溪道:“早就预备着了,您老放心吧。”
高敏想了会儿,叫了儿子来,先叫大夫把脉。
康哥儿已重新沐浴梳洗过,换了身樱草色的小袍子,里头套着浅水绿的灯笼裤,脸蛋嫩生生红扑扑的,越发玉雪可爱。
小小的孩童一板一眼行了礼,“母亲。”
见大夫也在,又作揖,“江爷爷好。”
江大夫捻须含笑,招招手,“哥儿,来伸舌头我瞧瞧。”
一番望闻问切,江大夫笑道:“哥儿极康健,看脉象和气色,今日活动过筋骨,晚间也只用了七分饱,这样就很好。”
高敏便有些欢喜,当即手书一封递给赵妈妈,叫她带康哥儿外出做客,“带上两天的使用,好生照看着。你把这封信递上去,她们就都明白了。”
女人生孩子就是跨鬼门关,她虽非头胎,大夫也说保养得当,可真发动时,定然体面不到哪里去。
这边的院落小,康哥儿躲都躲不开,万一吓着就不好了。
她口中的姨姥姥是娘家没出三服的亲戚,因家中也出了京官,长居望燕台。高敏夫妻北上后重新联络起来,日常频繁走动的,又有三个和康哥儿年纪相仿的孩子为伴,可安心托付。
康哥儿满含期盼地问:“母亲也去么?”
高敏哄他,“我这几日不得空,康儿是大孩子了,替母亲去看望姨姥姥可好?”
康哥儿一听,不自觉挺起胸膛,“我是大孩子!”
母亲要我帮忙!
“真乖,替母亲问姨姥姥好。”高敏在他面上亲了又亲,细细嘱咐,“姨姥姥那边的花样子极好,你记得帮母亲描几个带回来,日后给你做衣裳。”
就算跟那些孩子闹僵了,光花样子都够他描几天了。
康哥儿不疑有他,满口答应,忽来了句,“金渔姐姐也陪我去么?”
他喜欢那个姐姐,会给他做玩具,还陪他踢球玩。
高敏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底温度渐去。
赵妈妈心里一咯噔,才要开口,就见高敏一眼扫过来,淡淡道:“去吧。”
赵妈妈嘴皮子一抖,讪讪的闭了嘴。
坏了坏了!
康哥儿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母亲忽然不高兴了,不敢多问,乖乖跟着赵妈妈出去。
才出门,赵妈妈就压低声音道:“哥儿,日后不要在夫人跟前提金渔姑娘啦。”
人往高处走,此乃亘古常理,可出头的橛子先烂,亦是常理。
康哥儿不懂,茫茫然问:“为什么?”
赵妈妈嘘了声,康哥儿便不作声了。
正院原本是个独立的三合院,除北面正房外,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东西墙上本无门,后为连通两侧跨院,便在各耳房前面的空地上开了一道宝瓶门。
换言之,东西跨院的人物但凡想要出入,都只能从高夫人眼皮子底下过。
赵妈妈对金渔印象很不错,且今日又是自己怂恿的……联想到素日夏莲亦对自己十分敬重,难免心中烦乱。
她有心示警,又碍于横穿跨院太过显眼,唯恐被夫人瞧见,火上浇油,一时焦躁起来。
“妈妈?”康哥儿疑惑道,“您怎么了?”
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变紧,有点不舒服。
赵妈妈骤然回神,松手的工夫瞥见院门内站着的春柳,顿时有了主意。
她清清嗓子,大声道:“哥儿慢些,别摔着了。”
春柳正闲得发慌,听了这声,本能抬头。
见她果然看过来,赵妈妈心头大喜,先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又反手直指正房,再神情惊慌地朝墙头外面用力点了几下。
不敢出声提醒,隔着一层窗户纸,夫人什么听不见?
春柳才来几天,跟赵妈妈不过点头之交,一开始根本猜不出她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手抽筋了不成?
直到看见对方拼命指墙外的动作,春柳悚然一惊:金渔!
墙外只有一个人,金渔!
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春柳慌忙朝赵妈妈福了一福,脚下立刻开始一点点往外挪。
她这才发现,刚还一片欢声笑语的正院内外忽然安静得可怕。
春柳的心脏狂跳起来。
好紧张。
怎么办?
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就牵扯到小渔了?
春柳从没觉得半扇门有这样长,这样宽,短短两步路也叫她掌心湿透,腿肚子发软。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柳终于挪到门轴边。
她屏住呼吸,先往正院看了眼,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嗖一下探出头去,用气声喊道:“小渔!”
离得有点远,正低头数蚂蚁的金渔没听见。
春柳急得口干舌燥,四下乱看。
要命要命,负责洒扫的丫鬟婆子极尽心,地上干干净净的,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荷包!
她来不及多想,解下腰间唯一的荷包丢出去。
“吧嗒。”
金渔循声望去,就见春柳正杀鸡抹脖地冲自己招呼,忙捡起荷包跑过去,“姐姐?”
“嘘!”春柳示意她闭嘴,“听我说,方才赵妈妈给我使眼色,也不知怎么了,夫人好像不大高兴,说不得要拿你开刀呢!”
“啊?”金渔傻眼。
不是,我干什么了?怎么突然要拿我开刀?!
前儿不是才打赏我么?
春柳看上去比金渔自己还着急,“要不,要不你马上回去找你娘?”
好歹是心腹大管事,保下女儿的面子总有吧?
金渔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行。”
风吹得墙头叶片疯狂摇摆,而此刻金渔的脑子转得比这些叶子更快更疯。
谁要害我?
来这里不满两个月,数来数去结仇的也只有前任守门丫头。可对方已被发去浆洗处,期间完全没有再次打动高夫人的时间和可能……
她自认没犯什么原则性大错误,还不至于突然快进到要拼靠山的地步。
况且若稍有风吹草动就把爹娘拖出来,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很有可能让高夫人觉得自己是在要挟,若因此迁怒爹娘就不好了。
金渔将这两天的经历翻来覆去梳理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毛病啊。
不对,等会儿!
“姐姐方才说,是赵妈妈示警?”
“对。”春柳还要说点什么,便听正房那边有动静。
怕被发现,她嗖地缩了回去,正见一个二等丫头打帘子走出来,“夫人叫金渔进来。”
第24章 [24]二更:正悄然酝酿着一场风
这是金渔第二次进正院。
与之前不同的是,今天没有娘亲陪她,屋内气氛也远不如上次轻松,似乎正悄然酝酿着一场风暴。
“见过夫人。”她恭恭敬敬请安,这次没有抬头。
高敏不急于问罪,也没叫她起来。
但金渔能想象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高高在上中带着审视。
很显然,菩萨在世的奉承效果并不持久,而这一招也没有来第二次的必要。
在长久的沉默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一切动作都像被放慢了,一切动静都像被放大了。
金渔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
下马威,真怕就中计了,她才不吃“无声威压”这一套。
金渔不清楚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只记得高敏不紧不慢吃完了一整盏茶,又叫人伺候着用了两块点心,净了手,然后空气中才响起一声厚重的“叮铃”。
嗯?
金渔眉心一动,好熟悉的声音。
啊,铜铃!
柳条球!
康哥儿!
可是康哥儿不在这里,他明明那么喜欢这只球。
不,不在就对了。
点点线索如一条火线,在金渔脑海中飞速游走,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如此!
呵呵,原来如此!
“你伺候得很好,”良久,听不出喜怒的女声在金渔头上响起,冷清清的,像大雪天的玉,美丽却没有温度,“康儿颇亲近你,如今连你的名字都会叫了。”
这一句顿时将金渔的所有猜测全部验证:
不是什么人的报复,也不是自己本职工作没干好……一切皆源自于一位母亲的猜忌和过分警惕。
金渔对此并不陌生。
前世她策划过很多孩子的生日宴、成人礼,往往顾客越有钱,就越不会直接跟她沟通,代劳的要么是助理,要么是保姆和住家阿姨。
有一个住家阿姨私底下向她吐槽:
“先生太太整月整年的不回家,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什么不是我们操心?家长会都是我去的!天长日久的,哪怕石头都能捂热了,更何况还是个活人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亲爹妈难得回来一次,发现孩子对我们比跟他们亲,就说我们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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