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滑稽,要求“无微不至”照顾的是你们,真无微不至了,你们又不高兴!
现在的高敏正处于类似的应激状态。
作为当家主母、官太太,高敏异常忙碌。偏此次有孕,许是水土不服,她的孕期反应空前剧烈,更有几次动了胎气,大夫都嘱咐她要多多卧床休息。
如此自顾不暇,高敏难免对儿子疏于照看。
孩子的成长需要陪伴,当父母无法提供足够的陪伴时,他会本能地试图从周围人身上汲取,比如乳母赵妈妈,以及日常照顾他的年长一些的丫头。
高敏自己就是从这种时候过来的,很能理解。
但金渔的名字从康哥儿嘴里喊出来,就很突兀!
打小伺候的丫鬟也就罢了,主子知道名字无可厚非,可金渔调岗才几日?还没进正院,没正经升三等呢,才见过主子几回?康哥儿竟然就想让她陪着出门做客!
若再这么下去还了得?
最要命的是,金渔是女孩儿,而且是一个长相端正,只比康哥儿大了三岁的女孩儿……
康哥儿喊出金渔名字的瞬间,高敏脑海中呼啦啦闪过许多画面:
她想起从小到大看过、听过的无数大家族的龌龊和无可奈何,想起那些仗着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而颐指气使的奴才,想起当初连婆婆都险些与徐白虹撕破脸才撵走的两个丫头……
于是高敏近乎本能地怀疑起来:
此事是她本人的意思还是夏妈妈教唆的?
若是前者,一个六岁的孩子就能有这样的心计和本事,何其可怕!
若为后者,自己的心腹悄然起了别的心思,不能不敲打。
也许将来我会亲自安排,但在此之前,你们不能偷摸行动!
这是越界,是倒反天罡想安排主子!
心思翻滚间,高敏身上的威压更盛,近乎实质。
如果金渔是个货真价实的六岁孩子,恐怕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不知所措了。
可偏偏她不是。
这是一场巨大的危机,较之前的生死更甚。
稍不留神,自身难保不说,还会连累善待她的夏莲和周山夫妻。
高敏的软肋是儿子,金渔的软肋是爹娘。
哪怕高敏真的有苦衷,她也不允许对方因此而波及自己的爹娘。
我理解,并不代表我接受。
现在,该回答问题了。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高敏的话看似平铺直叙,实则处处陷阱,一旦金渔开始认罪自证,就证明她听得懂其中关窍。
而这显然跟她的出身和阅历不相符,说明她确实装傻、居心叵测,抑或有人在背后教导,所以才会做贼心虚。
自证是最愚蠢的,只会越描越黑。
遇到这种情况,装傻可耻,但偏偏最有用。
“夫人谬赞,”金渔的语气中难以克制地流露出喜意和羞涩,“不过是顺手编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的,也当不起夫人的夸。”
此言一出,不光高敏,翠溪等几个丫头皆愕然:
难不成是个傻子?
谁夸你了?
高敏仿佛一拳头打进棉花里,没伤着别人,反把自己闪得慌,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简直鸡同鸭讲!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是个乡下来的穷丫头,能有什么见识?就算夏妈妈他们有点儿小心思,起码也得调/教两年才敢实施计划,哪有这会儿就冒冒失失推出来的。
然高敏生性多疑,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委婉的话听不懂,那我便说得直白些,“既知不值钱,怎么还教给康儿玩?”
一句话,两个陷阱:
小恩小惠就想讨好主子?人品不端!
你的本职工作是陪少爷玩吗?擅离职守!
一个回合下来,金渔就摸清高敏的底,当下更不慌张,憨憨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原先的家里也有几个弟妹,从小就是那么哄他们的,熟得很,奴婢最见不得孩子哭……”
上位者永远不会对底层人感同身受,自始至终,金渔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就像当初春柳等人要求她和桃花留下帮忙,她敢拒绝,能拒绝吗?
第一次见康哥儿时,他马上就要哭闹,若金渔没有及时哄住,事后高敏得知她在现场却无动于衷,会怪她眼里没有主子;
今天康哥儿要她做玩伴,不肯就哭,若闹起来,又会怪她“主子年纪小就怠慢”“小主子使唤不动你”。
不做不行,做了也不行!
是非对错,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等说到这里,金渔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忙不迭开始谢罪,“夫人恕罪,奴婢着实是哄孩子哄惯了,并没有轻视少爷的意思,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错了,错在不该大发善心把少爷当弟弟。
别的?
没有!
高敏突然有些力竭。
这是轻视不轻视的问题吗?
这丫头……
眼见高敏显露疲态,翠溪便上前替她揉太阳穴,温声细气劝慰道:“夫人,偏僻乡下来的小丫头,又才六岁,现在同她讲这些,也未必听得懂……”
她与夏莲夫妻认识数年之久,知道那两口子是本分可怜人,怎么可能因为突然收了个女儿就性情大变,立刻要谋划起少爷来?
伴着一声叹息,高敏身上的猜忌和狐疑消了七八分,撑着额头歪在一旁的软枕上,“你说的有理,许是我想多了。”
孕期本就容易多思多想,她又长期愧疚对儿子关心渐少,更担心儿子日后因此而不能与弟妹共处……
偏偏这些事情男人无法理解,她不便跟老爷说,也不能天天同下人诉苦,日日堆在心里,可不一点就炸?
“夫人一番慈母心肠,天地可鉴,”翠溪叹道,“不过是关心则乱。”
“慈母心肠”四字一出,高敏周身顿时为之一松,眉宇间的冷厉亦雪融冰消,室内的空气奇迹般重新流动起来。
是了,非我刁难,都是为了康儿。
“起来吧。”高敏换了个姿势,语气肉眼可见的和缓了,“今儿叫你来不为别的,一是你伺候的确实好,该夸。”
金渔:“……”
你家夸人跪着夸啊?
“二来呢,我也得给你提个醒,”高敏缓缓道,“康儿转过年来就该开蒙了,也该收收性子,不管你以前在老家那边怎么带弟妹的,不许把那一套带过来,更不许一味的哄着少爷玩,移了性情。”
“是,奴婢知错了。”金渔熟练地说着当初学的第一句话。
三岁孩子就不能痛快玩耍了,还“收收性子”,他还没来得及展开吧?
大户人家的少爷也挺惨,完全没有童年嘛!
高敏在上首打量她一会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软榻,忽石破天惊道:“以后你就在这屋里伺候吧。”
夏妈妈和周山毕竟是自己的陪嫁,因一时猜忌而冷淡他们的女儿……终究过于牵强。
况且抛开这些看,这孩子做事确实上手很快,模样儿也要的,就此放弃可惜了。
左右原先就应承过夏妈妈,要提拔她女儿做三等,不如直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倘或果然赤子心性呢,自己可顺势好生栽培;若有小心思,也能第一时间压制住。
大棒加萝卜?!
金渔心里波涛汹涌,嘴上却已熟练谢恩,“多谢夫人提拔,奴婢一定好好干!”
危机,危机,有危险才有机会,管它起因为何,起码结果是好的!
第25章 [25]三更:金渔的空降显得很突兀
正院各处配置满员,金渔的空降显得很突兀。
二等丫头倒罢了,金渔还小呢,横竖威胁不到她们的地位,可屋里负责洒扫铺床、端茶递水的两个三等小丫头却陡然生出危机感。
屋里的三等从来只有两个,现在忽然多出一个来……难不成要把我俩之中的谁顶了?
翠溪叫金渔先跟着她们学,两人当面答应得痛快,转头却推三阻四。
北方干燥风大,冬日草木凋零,易染尘埃,纵然各处门窗都有窗纸、卷帘,仍挡不住缝隙中扑进来的飞灰,故而丫头们每天都要赶在主子们起床前将家具擦拭一遍。
至于剩下的摆件、挂画等,因日常少碰,可两三日内慢慢做一回。
高家为一地望族,陪嫁自非凡品,家具中黄花梨木、鸡翅木、铁力木比比皆是,檀木、楠木亦不在少数。
另有各色精致漆器、螺钿,并镶金嵌玉等技艺非凡的珍品箱柜匣,釉质细腻的花瓶,色泽莹润的玉石摆件,古往今来名家书画等,每一种的清理和保养要领都不同。
除鸡毛掸子,金渔见那二人随身携带的不同质地的各色抹布就有五六样之多,大部分她都在浆洗处见过。另有不知作什么用的细毛甩子、大小毛刷等,当真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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