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要人教,还真是门技术活。
金渔便上前虚心请教,“两位姐姐,我才来,许多事情不懂,该从哪里学起呢?可有抹布给我一块?”
两人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擦桌抹地,又叫外面送水,预备洗漱,看都不看金渔一眼,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呵呵,冷暴力?
正巧外面送了热水进来,金渔离门口近,便要伸手去接,结果才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挡路了不知道啊?竟这样没眼色!”
推她的丫头叫朱枣,今年九岁,长相颇讨喜,开口却很刻薄。
金渔踉跄一步,扶着圈椅才站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可以理解对方的危机感,也不在乎冷暴力,但小小年纪就这样阴毒,着实可恶!
送进来的开水装在大铜壶里,壶嘴还在冒热气呢,提手都要裹着皮套子才敢碰,若刚才自己没站稳被撞翻了,热水浇在身上……
见她吃瘪,朱枣和同伴得意地对视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当心些,那架子上的花瓶是古物,若摔碎了,再把你卖一百回也赔不起。”
来这里两个月,金渔终于见识到纯粹的恶。
“夫人起了!”
内间有人叫了一声。
上位者才不会关心谁是谁非,闹出来,大家一起死。
金渔暂时按下报复心,飞快地上前打帘子。
朱枣二人端着热水、锦帕入内,经过金渔身边时,轻哼一声。
看这窝囊样子!
金渔在心中冷笑,你们给我等着,不用太久。
天生坏种,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巧了,她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没那个普济救世的慈悲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能对付恶的,只有更恶。
高敏生产在即,四肢浮肿,身体沉重,需得翠溪和另一个二等丫头一起扶起来。
二人先给高敏穿了鞋袜,挽起袖子,拿热手巾敷面,之后再换上白日穿的里衣,慢慢挪到梳妆镜前。
高敏梳妆期间,就该三等丫头上场,收拾床铺、清理掉发、泼掉残水,并将方才换下来的里衣、袜子、手巾等归拢到一处,清点完毕后交给外门上的,由她们送去浆洗处。
如有污损,交割时便要分说清楚,并在特定的册子上标明。
照朱枣二人的意思,自然还要继续排挤金渔,奈何活儿忒多,金渔手脚忒快,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先一步端着铜盆出去泼水了。
泼了水还不算完,她还特意挑在梳妆台正对着的窗外,蹲在廊下用清水仔仔细细将脸盆刷了三遍。
今儿是三月初一,上个月月底正院就将窗纸统一换成了更清爽透气的纱,隔着纱窗,院内一览无余!
不被领导看见的工作,多是无效工作!
待高敏梳妆完毕,外面也送进饭来,朱枣二人汲取方才慢一步的教训,抢先抬了食盒,又示威般横了金渔一眼。
金渔:“……”
等会儿别怨我下手狠哈!
用过饭后,便陆续有各处的管事、婆子来回话、请示,由几个一等、二等大丫头从旁协助,暂用不着小丫头了,金渔三人也迎来难得的休息时光。
朱枣不屑地瞥金渔一下,对同伴说:“你先在里头伺候,我去茶房看着,过两刻钟就来换你。”
这是对外说的,实则是两个人轮流偷懒。
待管事们回完话,差不多就要伺候午膳了,她们要等夫人吃完才能吃,待夫人午歇,她们还要继续做剩下的洒扫,不趁现在就没空了。
朱枣一走,剩下那个丫头银鹿越发打起精神,对金渔严防死守,坚决不许她在主子跟前露脸。【注】
金渔乐了,当真是瞌睡遇到送枕头的,既然你不许我干活,那我可去报复了啊?
里间回事的管事、婆子来了又去,眼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金渔悄悄退了出去。
门口打帘子的丫头狐疑道:“青/天白日的,夫人还在呢,你怎不在里间伺候?”
金渔就说:“方才朱枣姐姐说有些累了,要回去歇歇,叫我去给她送热水呢。”
对方听得皱眉,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光知道欺负新来的,都是三等奴才,谁不累?朱枣的活儿还更干净轻快呢!哪里像我们,风口里一站一整天!
可朱枣是在屋里伺候的,天天都能见着主子,无形高半级,故而敢怒不敢言。
她不好骂朱枣,却对金渔恨铁不成钢,“你也是,都是三等,谁比谁高贵不成?哪里就非得听她的话了!”
金渔笑得窝囊,“我才来,资历浅,说不得要向朱枣姐姐请教呢。送个水罢了,无妨。”
她都这么说了,对方还能怎么着?翻了个白眼就放她出去了。
金渔一溜烟儿跑去西北角房,见里面并无大灶,只排着三五泥炉,靠墙打了几排架子,架子上堆满南北干货,角落里摞着几篓炭:这是专为正房主子们烧水、煲汤用的。
一个婆子正烧水,见她进来,笑着问好,“姑娘,可是上头要用茶?水正烧着呢,姑娘坐坐。”
又从角落里翻出一纸包松子,“姑娘别嫌弃,这是我家里亲戚送的,已经事先细细地筛过了。”
“多谢妈妈,妈妈辛苦了。”金渔抓了几颗松子吃,果然饱满。
闲着也是闲着,金渔凑便过去帮她扇火。
“哎,姑娘细皮嫩肉的,哪里好做这粗糙营生呢?”婆子连忙劝阻。
这可是服侍夫人的丫头,金贵着呢。
“什么粗糙不粗糙的,我算什么金贵人物?”金渔笑道,“都是伺侯夫人罢了。”
她的出身不是秘密,也没必要装什么娇小姐,这样坦坦荡荡的,反而容易被接纳。
待水烧好,那婆子又要亲自帮金渔送。
金渔还指望背着人报仇呢,哪里肯?
婆子只得帮她裹好把手,千叮咛万嘱咐,“里头水还滚呢,姑娘千万当心,别烫着了。”
“哎,多谢妈妈,您快歇歇吧。”金渔道了谢,提起水壶就走。
内宅日常泡茶用的水壶小巧,跟个哈密瓜似的,并不重。
三等丫头住在东北的角房,跟正房、茶房在一条直线上,金渔原路返回时,房门口挑帘子的丫头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你还真送啊?
亏你还有对管事爹妈,真是白瞎了。
金渔只是憨笑。
朱枣正在里头躺着解乏呢,昏昏沉沉间听见有人敲门,“姐姐睡了么?我来给姐姐送水了。”
朱枣忙翻身坐起来,扬声道:“谁睡了?少混说!”
寻常偷懒也就罢了,谁敢大白天睡觉呢?叫人听见像什么!
话音刚落,金渔已提壶推门而入。
正对门的小桌上有片竹垫子,大约常用来放置热物,表面已经被烫得发黑。
金渔把热水壶放上去,两眼往屋里一扫,“姐姐好。”
这里的内部格局和小浆洗处很像,都是一个屋子里的两排通铺,不过因为人少、房间略大些,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帘子和箱柜,过道里还有一张大桌子,看着还挺舒服。
朱枣慢慢踱步过去,斜睨着她,嗤笑道:“谁同你姐姐妹妹的?”
还有点眼色,知道把水提过来,倒省得我再跑一趟。
金渔在来的路上就把上辈子学过的一点防身术回忆了无数遍,等朱枣靠近便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一条手臂反拧在背后,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向下一磕!
“咚!”
朱枣上半身被死死压在桌上,脸差一点就贴到水壶,皮肤甚至能感觉到水壶铜皮袭来的滚滚热浪!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将朱枣磕得眼冒金星,“啊,你这……”
金渔眼疾手快,腾出按着她肩膀的手,抽下她腰间的帕子塞到嘴里,“闭嘴!不许叫!”
她虽比对方小将近两岁,但一直干粗活重活,最近吃的又好、睡的也足,力气很大,配合擒拿,效果加倍。
而朱枣是家生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北上后做的也是洒扫端水之类的轻快活儿,身上细条条的,哪里比拼得过!
发现越挣扎越疼之后,朱枣就不动了,异常愤恨地瞪着金渔。
但凡眼睛里能丢刀子,金渔早成肉臊子了。
金渔挑挑眉,用力将她往铜壶那边推了一点,阴恻恻道:“你不是喜欢推人害人吗?不如我把这滚开的水浇到你头上……”
铜壶的热气滚滚而来,表面一层空气都被扭曲,热浪烤得人皮疼。
因方才的挣扎,朱枣的一缕头发散开,被金渔一推,发梢蹭到壶壁,哧啦一声冒起黑烟,蜷缩成一团琉璃。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特殊的焦糊香味。
她来真的?!
朱枣哪里经历过这些?吓得脸都白了。
“啧,”金渔叹道,“姐姐这细皮嫩肉的,不知会不会比头发更耐烫?听说以前有个炮烙之刑,就是硬生生把人绑在铜柱上烧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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