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长子的前途早就稳了,可次子呢?始终是邓夫人的一块心病。
安姐儿陪着说了会儿话,见邓夫人稍显疲态便起身告辞。
邓夫人并不强留,“明儿从宫里回来,你就跟我理事吧。”
既为宗妇,早晚都免不了这遭,何况之前就提过,安姐儿便不再推辞,“是,不过我初来乍到的,经验也少,需得您多多指点。”
邓夫人道:“这有什么?谁也不是落地就会的,你是个聪明伶俐人,正好趁着眼下清闲上手。”
太后病重,各家都减少了宴饮交际,连近在咫尺的清明节都不打算庆祝了,久违的清闲。
次日一早,金渔随安姐儿和世子入宫。
大婚之后,别的不说,短短几十天内,金渔进宫的次数比大部分地方官都多!简直驾轻就熟!
太后宫中的嬷嬷亲自出来迎接,见了他们便笑,“知道你们要来,太后一早就念叨着呢,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了你们爱吃的点心。”
世子听了,很是高兴,“太后这样有精神,可见真是大好了。”
嬷嬷点头,“今日你们来,太后就更有精神了。”
话虽如此,可稍后近距离观察,金渔就知事情不妙:
太后虽面色红润,可身上一点肉都没了,已经裁剪过的衣裳空荡荡挂着,活像悬在骨头架子上。
但她极有兴致,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笑说:“瞧瞧这对璧人。”
世子想坐到她身边,太后却不许,“莫过了病气。”
她是快要死的人了,可这些孩子还年轻。
世子动作一顿,眼眶泛红,强笑道:“您是最多福多寿之人,如今怎么也吝啬起来,不肯叫我们沾染?”
安姐儿竟不顾宫女们的阻拦,自己搬了凳子坐到太后床边,“气色果然好多了,可见平时有好好吃药。”
此言一出,不少嬷嬷、宫女都红了眼眶。
太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她等不了太久了。
孩子们坐得近,太后也省事,话明显多起来,还独独对安姐儿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只一句,就把安姐儿的泪催下来,“不委屈。”
太后又拍拍她的手,笑了。
怎么会不委屈呢?
一辈子一次的大婚,又是好人家千疼万宠长大的女孩子,本该风光无限、欢喜美满,却因她这个老婆子……仓促成就。
太后闭了闭眼,喘了两口气,再看向世子时,眼底多了几分长辈的威严,“日后不许辜负她。”
世子哽咽,“是。”
太后终究精神短了,能撑着说这些话已很出人意料,很快便摆摆手,示意自己要休息了,“你们去吧。”
世子和安姐儿回府不到一个时辰,圣旨就到了。
皇帝明言,世子和世子夫人乃吉星降世,纯孝至善,太后的凤体果真好转,故特许其侯爵多延一代。
又往徐家降旨,夸徐白虹和高敏教女有方,家风清正云云。
圣旨一下,安姐儿乃至高家、徐家的前程就算稳了。
肉眼可见的,侯府上下对安姐儿更敬重了,连带着金渔等人出出进进的,也都笑脸相迎,“姐姐”叫个不停。
安姐儿正式开始跟着邓夫人管家。
侯府面积大,人口多,内外关系更复杂,刚开始那几天,安姐儿和金渔着实头痛。
好在万变不离其宗,她们之前就有管家的经验,对旌阳侯府也不陌生,熬了几天就基本上手了。
邓夫人很满意,“外头几辈子的交际,想来多有你不认识的,这两年你先多多同我一起出门,混个脸熟……”
虽说什么节日送什么礼都有旧例,但亲疏远近远非明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实际操作时,要结合朝堂局势变更,各家升迁任免,乃至生老病死等诸多红白喜事随时调整,亲朋好友零零碎碎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家,一时间哪里理得清?
邓夫人叫人拿了花名册来,“你先把上上下下的人口记住了,认认诸位管事的脸,看看各处各项开销,心里有数了再谈其他。”
看着那一箱子花名册,安姐儿和金渔都觉得肩头沉甸甸的,“是。”
徐家人口少,可上下奴仆就有数十人之多,侯府的面积和人口皆数倍于徐家,奴仆起码过百!
这其中还指不定有多少勾连,想弄清楚就更费劲了。
一整个月,金渔都在和安姐儿狂背。
她们俩背不算,也拉着紫雅、绿芬、绿蕊一起来,生生把几个人背吐了。
紫雅叫苦不迭,又无法摆脱,当真生不如死。
她的脑子本就不算特别灵光,又被要求在短时间内记住这许多,短短数日,人就熬瘦了一大圈,梦里都累得哭。
就在金渔等人将旌阳侯府人员掌握得差不多时,三月初九,太后崩。
第187章 [187]二更:更新啦
按照律例,太后崩逝,四品及以上官员、命妇皆要入宫哭临三日,旌阳侯夫妇又是晚辈,赫然在列。
世子虽尚未袭爵,但他深受太后疼爱,也该去。
消息刺破夜幕,旌阳侯府各处烛火尽燃,立刻从上到下动起来。
“快些快些!”林管家被丧钟吵醒,连夜从床上翻起来,吩咐人更衣,“这可是国丧,若耽搁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几个丫头、小厮七手八脚地给他穿褂子、系扣子、戴帽子,反而彼此手脚打架,这个跌了褂子,那个丢了帽子的。
“罢了罢了!”林管家烦躁地夺过瓜帽,一把扣在头上,边往外走边整理长衣的衣襟,“我自己来!”
那几人便追在他身后,拼命拍打着后摆的褶子,“鞋,林爷爷,鞋穿反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头顶的星子还在闪烁,但旌阳侯府处处灯火通明,已经热闹起来。
林管家一开门,眼前就窜过去几个眼熟的。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他不悦地拧起眉头,出声喝道,“越是大事越要沉稳,都到院子里来听我吩咐!”
他是旌阳侯府管家,凡有大事,各处管事皆来听训。琐碎小节由他当场裁决,要害处则要入内讨侯爷和夫人的示下……这都是二十年来的惯例了。
以往林管家吆喝一声,众人便如得了讯号的犬群一般围拢过来,可今日……
有几个离得近的听见了,相互看一眼,再朝林管家望一望,竟还是走了。
嗯?
怎么回事?
林管家觉得不对劲。
“林爷爷!”内门上一个小厮气喘吁吁跑了来,瞧见他,边擦汗边说,“夫人叫您快去三院!”
哦,原来是夫人要亲自办。
林管家按下心头疑惑,“好,我这就去。”
瞧我,都忙糊涂了,毕竟是太后的国丧,夫人和侯爷亲自过问才是正经。
林管家迅速加汇入人群。
集合地点在三院,东侧是伙房,西侧是库房,中轴线上夹着一座戏台,乃是逢年过节府上众人看戏赏乐之处,宽敞又聚音。
林管家到时,上下内外几十个大小管事已来得差不多,见他过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林管家!”
“林爷爷!”
林管家下巴微抬,板着脸,一路背着手走过去,边走边熟练地训诫,“都把衣裳理一理,成什么样子!”
“你小子,去角落抹抹眼屎,也不嫌恶心!”
他喜欢这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林管家刚到戏台最前方,院门口的婆子就喊道:“夫人,世子夫人到了!”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世子夫人?
上个月世子夫人就开始到处认人,想必是要帮着管家,此事大家都知道,可现在是国丧啊,难不成就要上场?
众人心思各异,眼睁睁看着邓夫人带着安姐儿并一干得力干将到了近前。
林管家带头行礼,便听上首邓夫人叫起。
她穿着一身绣西番莲的青色宫装,外罩同色同花薄披风,头上已然换了银器,腕子上也只剩羊脂玉镯,素净极了。
“太后崩逝,我与侯爷要即刻入宫奔丧,府中大小事宜皆由世子夫人代办,尔等需得用心辅佐。”
说完,当众将代表管家权的腰牌、对牌和象牙印交给安姐儿,然后便翩然离去,径直入宫去了。
官员及其家眷次日入宫,但她算皇亲,接到消息就要去。
安姐儿和世子是第四代,又刚成亲,也没有明确的爵位和诰命头衔,去了也只能在外候着,倒不必立刻跑去添乱,稍晚些也使得。
邓夫人一走,人群便微微骚动起来,不少人悄悄去看林管家,眼神中有惊讶,有戏谑,也有期待。
以往有事,夫人都是直接吩咐林管家的,如今却叫世子夫人“代办”,直接把他越过去,当个寻常管事对待,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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