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排的林管家几乎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飞来的注视,这些夹杂着恶意和幸灾乐祸的视线几乎将他冻僵了。
三月初早已有了几分暖意,可此时此刻,林管家分明觉得奇寒入骨。
什么意思?宗妇才进门几天呐,就要把我架空了?
我是侯爷的人,我看着侯爷长大,这事儿侯爷知道吗?
林管家袖子下的手捏了又松,笑呵呵开口,“夫人年幼,又金尊玉贵的,这样繁琐的活计,何须亲自动手?若累坏了,侯爷和夫人岂不心疼?便是世子那边,老奴也不好交代。”
林管家摆明了不想放权,安姐儿却不中计,“正因我年轻,才需林管家鼎力相助。”
你只需要协助我即可。
她尚不满十五岁,一张小脸不施粉黛,明晃晃透出稚气,显然还是个半大孩子。
邓夫人离去,没有长辈为她撑腰,可面对几十个人百来只眼睛的注视,半点不怯场。
谁看她,她就看谁,直到对方近乎慌乱地垂下头颅,温顺地露出脖颈。
林管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事发突然,国丧又非比寻常,非有资历者不能成,哪里是三言两语就教得会的。”
这份权力他握了十几、二十年,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就算是夫人,也不该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了他的权!
若乖乖就范,来日外人该怎么看他?!
一直没出声的金渔不答反问:“敢问林管家,当初先帝、太皇太后崩逝时,府上大小事宜也是您一手操办的吗?”
林管家皱眉,上下打量她几眼,“我同夫人说话,岂有你插嘴之理?”
“林管家,”安姐儿突然抬高声音,肃容道,“金渔姐姐是救过遂阳伯府小爵爷的,乃小爵爷亲口认定的义姐,太后在世时也曾对金渔姐姐赞誉有加,更在西苑龙舟宴上赐座。如今世子见她,也是姐姐不离口……”
你是侯爷的心腹又如何,纵然再劳苦功高,是高得过小爵爷,高得过世子,还是高得过驾鹤西去的太后?!
谁也没料到,这位刚过门没几个月的世子夫人竟会这般迫不及待地同林管家对上,没有虚与委蛇,没有阳奉阴违,只有当面锣对面鼓的针锋相对。
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无论哪一方败走,想来都要找个出气筒……
一时间,院中几十号人俱都屏息凝神,惟恐被血溅到身上。
林管家早习惯了旌阳侯府上上下下的敬重,突然有人不买账,对他而言,不亚于当众受辱。
林管家很早前就隐约听说,世子夫人身边的一个丫头颇有能耐,早年立功脱籍,但话说回来,哪家没有几个能干的丫头?若不能干,也不能跟着来到旌阳侯府……
究竟如何能干,林管家还真不清楚。
一个内宅丫头而已,不足为惧。
如今听了安姐儿张口丢出来的一长串,林管家才意识到:糟糕,轻敌了!
金渔微微一笑,重复方才的问题。
突然换了个人,又问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林管家嗤笑一声,不假思索道:“姑娘说笑了,先帝和太皇太后崩逝时,还没有旌阳侯府呢……”
一开始没回过神来,说到最后一句时,林管家已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他的话音未落,金渔便正色道:“如此说来,大家都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既如此,就谈不上什么经验不经验、资历不资历的。夫人年轻,精力足,学东西也快,这些天侯爷和夫人皆赞不绝口,若得您老从旁指点,必然事半功倍,一切都能打点得妥妥当当。”
皇帝、皇后都健在,除太后之外,再无人有资格论国丧!
这就是光明正大的夺权,让林管家从主办人降到打下手,若办得好,自然就是安姐儿这位世子夫人的大功;若办不好,就是他从旁协助不尽心。
林管家迅速意识到金渔的“险恶用心”,一张老脸就笑不大出来了。
年纪轻轻,怎生得这样一副黑心肠?
林管家不回话,金渔却不任由他拖延,“您是府里的老人了,想必定会尽心的,对吧?”
林管家的掌心都要被他自己掐破了,暗自磨牙,瓮声瓮气道:“自然。”
他能怎么说?说不愿意?
当家主母不在时,由下一任宗妇接管乃旧俗,何况国丧乃举国大事,若真闹出点什么乱子来,别说邓夫人如何,侯爷本人都不会放过他。
时间紧迫,交代完一切后,安姐儿也要赶在天黑前入宫,便示意紫雅念花名册。
就算进不去内殿,也要在外面表表心意!
紫雅念了一遍,除前几日就告病假的一人之外,都到齐了。
安姐儿略一沉吟,“谁是副手?”
一个婆子立刻出列,“回夫人,奴婢王喜,是副手。”
安姐儿干脆利落道:“大事不等人,既然大管事抱恙,接下来便由你代管。”
王喜喜不自胜,当即跪下去磕头,“是,奴婢一定好好干!”
只要她好生做,何愁“代”字摘不掉!
“我记得你们是管各处摆件的?”安姐儿道,见王喜点头,又问,“哪个是管库房的?”
待管库房的出列,安姐儿语速飞快道,“立刻去将府中上下各处黄金、珊瑚等喜庆色的摆件都撤了,换做银器、玉器和木头的,帷幔、帐子也以素色替换。出入库现场登记,有什么拿不准的,及时上报,不许隐瞒、错漏!
王喜当场领了牌子,按了手印,转头就走。
安姐儿不让管库房的走,又叫了门房处、车马房等各处的,“各门上的人皆换素服,灯烛也换成白色的……”
所有撤下去的东西都要归档入库,没有管库房的人及时对接是不成的。
月亮正慢慢沉下去,太阳逐渐升起,而安姐儿也在金渔等人的陪同下,开启了执掌旌阳侯府的第一步。
第188章 [188]一更:更新了
安姐儿安排的这些,众人大多做过类似的,只要各司其职就好。
难就难在接下来三天,几个主子都不在家,那些仆人是否会因此而懈怠、偷懒,必须得有人监督。
金渔就是这个负责监督的人。
等于安姐儿才从邓夫人手中把权力接过来,就转手递给了金渔。
这么一弄,不少人心里就泛起嘀咕,多少有点不服。
少夫人管也就罢了,可金渔……
怀疑的,不屑的,不服的,种种眼神,金渔都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成年人的世界,光靠耍嘴皮子是不行的。
指望像演讲家一样疯狂上价值,输出一番大道理,敌人们便纷纷拜倒在地,心服口服?
做梦去吧!
金渔上位的速度太快,仅靠“尽职尽责”四个字不足以服众,必须比“好”更好。
恩威并重,势必要抓几只“鸡”出来杀……
接下来的几天,将决定她能否在旌阳侯府立足,乃至以怎样的身份和地位立足。
安姐儿干脆利落地布好大局,又带着金渔等人往府中各处巡视、敲打一遍,然后德宝就找了过来,“夫人,世子已经准备好了。”
下人终究是下人,只要金渔拿着邓夫人和安姐儿的名头震慑,就不敢太嚣张。
真正麻烦的是世子的几个弟弟妹妹。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又跟金渔不大熟,没什么情分,万一带头发难……
不,甚至不需要发难,哪怕只表现出一点点不服从,令金渔进退两难,就有可能引发一连串祸事。
所以得知太后崩逝,世子第一时间将几个弟弟妹妹叫到跟前,仔细叮嘱了许多细节,并严令他们约束好自己院子里的人,不许生事。
他的妻子参与管家,若谁不给面子,就是不把他这个世子放在眼里。
安姐儿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了捏金渔的手,“姐姐,这几日就靠你了!万事当心!”
“好。”金渔抱抱她,“你也小心,节哀顺变。”
分别前,金渔特意给小夫妻俩塞了许多药包,“虽说太医肯定预备了,但多多益善嘛,自己带着总归方便些。说不得会嗓子痛、眼睛疼、膝盖肿,到时候敷一敷吧,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沉浸在悲伤中的世子点点头,声音沙哑,“有心了。”
待世子先上马车,金渔又悄悄递给安姐儿一个香囊,“这是我特意调配的药粉,用布缝了三层,外面闻不出来,用的时候扯开最里面的那条缝,凑近了吸一口,便会立刻涕泪横流,止都止不住……”
她原本做了防身的,不曾想却用在这里。
安姐儿猜到用途,摇摇头,“姐姐,不必了。”
太后待她不薄,她对太后是有感激之情的,只要一想到那位慈祥的老人已经去世,她就已经要哭出来了,根本不必额外催泪。
金渔叹道:“你的孝心和忠心我自然不会怀疑,可是傻姑娘,哭临可不是好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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