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我来!”清音巴不得一声儿,上前一步捉住箱子底,猛地将它掀了个底朝天。
伴着守夜人骤然灰白的面色,一包蜡烛咕噜噜从里面的衣服里滚了出来,最终碰到金渔的鞋尖,不情不愿地停住。
坏事暴露,那二人的冷汗都下来了,双腿一软,竟瘫软在地。
金渔弯腰捡起蜡烛,吹了吹上面的灰,慢慢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用蜡烛拍拍她们的头,“好大的胆子啊。”
旌阳侯是谁?当今陛下的外甥!他供奉的祖先是什么身份?
偷盗克扣他们的香火,真计较起来,整本户籍簿子一夜消失也未尝不可。
金渔看着地上烂泥一般的两个人,越看越喜欢。
她蹲下去,看着他们黯淡如死灰的眼睛,微微凑近了,无比真诚地低语道:“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牺牲自己,成就我的青云路。
回去的路上,紫雅克制不住激动,悄悄问金渔,“如此一来,林管家就没话说了!”
之前她还担心金渔斗不赢呢。
胜券在握,金渔亦是浑身轻松,虽未明言,但眼底笑意说明一切。
她想掌权,就必须过林管家这一关,但直接跟他对战乃下下策。
林管家之所以能上位,皆因旌阳侯的信任和偏袒,只要旌阳侯本人不松口,无论金渔取得多么辉煌的战绩,也不可能取而代之。
林管家纵横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闲过失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地位。
可这次不一样。
“金渔姑娘,”天已经亮了,有前院的管事妈妈寻了来,“林管家说,侯爷他们要回来了,问您要不要过去迎接。”
“多谢,自然要去。”
这就是林管家的精明之处了,不管两人私底下是不是已经撕破脸,大面上他的做法依旧无懈可击。
金渔快速洗了脸,胡乱填饱肚子,对着镜子整理过着装后便带人往外面去了。
林管家已经到了,穿一身簇新的靛蓝袍子,束手站着,见金渔过去,甚至还主动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此刻他的表情已经非常平和,看向金渔的眼中流露出前辈的从容。
你能干又如何呢?侯爷最信任的始终是我,你作威作福的日子,到头喽。
金渔肯定不可能嚣张到站去林管家前面,只去他身后约半步处站定。
短短数日,两人已先后数次交锋,林管家本也没指望金渔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只貌似不经意地问:“方才我隐约听说你夜里往祠堂去了?”
“是。”金渔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道路尽头。
见她没有多说的意思,林管家微微蹙眉,忍不住说教起来,“祠堂重地,无事还是不要擅入的好。”
“来了。”有前方探路的小厮跑回来报。
林管家立刻顾不上金渔了,忙最后整理下衣襟,冲着道路尽头出现的马车迎上去。
他的动作就是讯号,霎那间,搬脚凳的、预备牵马拉车的,整个大门口的人都跟着动起来。
金渔也带着紫雅往前走了两步,眼见两辆马车先后停下,她突然对林管家低语道:“您教训得是,不过我倒不是故意惊扰。”
车夫跳下地,等候已久的小厮从林管家身边跑过去,利落地打车帘、摆脚凳。
林管家看着金渔擦肩而过,往后面那辆马车走去,只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奈何有刁奴欺上瞒下,不敬祖宗……
轻飘飘几个字落入林管家耳中,不亚惊雷。
第191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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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上瞒下, 不敬祖宗。”
这几个字含义太重,砸得林管家的大脑有一瞬间空白,继而爆炸般溢出无数念头:
什么意思?
谁不敬祖宗?
不敬谁的祖宗?
犯错的是我的人吗?
不, 无论是不是我的人,都难辞其咎!
“林爷爷!”跟着林管家的小厮意外发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忙从后面戳了他一下。
林管家抬眼就见旌阳侯从马车里钻出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慌忙上前去扶。
好在此刻的旌阳侯身心俱疲,魂游天外, 根本没发现他的异常。
旌阳侯是真的伤心。
皇帝的前两个孩子都是公主,他是太后实际的长孙, 长公主又受宠, 他童年的大半时光都是在太后膝下长大,日常一概饮食起居跟皇子没什么分别……
这么想着, 旌阳侯红肿的双眼中竟又涌出泪来。
毕竟夫妻多年, 邓夫人心生不忍, 执手相慰。
旌阳侯摆摆手, 说不出话来。
那边金渔也扶着安姐儿下来了。
安姐儿一下地就踉跄了下, 把金渔心疼得不得了, “没事吧?”
奔丧自然不可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哀悼时站, 哭临时跪,一天早晚加起来三十次起起伏伏的, 膝盖和腰都要废了。
安姐儿摆摆手, 小声说:“还好, 就是躺得有点晕。”
孝心归孝心, 众人倒还有理智, 进宫的路上就绑了护膝,眼下还都没脱夹袄呢,衣裳厚,小心点就看不出来。
可还是累,身心都被掏空了一般的累,一行四人都是躺回来的,浑身散架一般。
安姐儿紧走几步,赶上前面的旌阳侯夫妇,路上还不忘问金渔的近况。
金渔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极好。”
安姐儿就放心了。
她一直都相信姐姐什么都能做好。
不得不说,入宫奔丧真不是什么体面轻快营生,又要伤心,又要做戏,这四天别说正经沐浴、休息,用饭洗漱都只能匆匆带过。
这会儿四个人一扎堆,金渔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馊味,香囊都压不住。精致考究的宫装俱都皱巴巴,男人们更是胡子拉碴,活像逃难来的。
可就是这样才符合时下的标准,显得悲痛欲绝,无心其他。
否则至亲故去,你竟还有心思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的,可见是个没良心的种子,该罚。
一家四口累到虚脱,又伤心,来迎接的众人也不敢挑这个时候献殷勤、表忠心,立刻簇拥着他们往里走。
男人们可以继续伤心,女人们却要立刻转换为当家主母的模式,熬出两颗大眼袋的邓夫人问:“家中一切可好?”
这话本是她每次出门归来后必问的一句,本以为会像平常那样,听到“一切都好”四字,不曾想这一次,林管事竟诡异地沉默了。
原本确实一切都好。
那几个门子守夜懈怠不过小事,等过几天随便提一嘴就行,只要说他们知错能改,也就轻飘飘抹过去了。
可刚才金渔说的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祠堂无小事,“一切都好“四个字,林管家是真的说不出口了。
他忍不住看了金渔一眼,再一次认识到对方的难缠。
可恶,可恶,可恶!
要么早些同我细说,好歹还能应对一二;要么干脆不说,这不早不晚不清不楚地来一句,不是生生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旌阳侯和邓夫人都觉得不对劲,脚步一顿,齐齐望来。
安姐儿便知金渔肯定做了大事,心下很喜欢,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只出声打圆场,说些一路奔波劳顿,不如先回房收拾休息,待稍后慢慢说来的话。
“……林管家是有经验的老人了,纵下头的人不当心,定然也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这话任谁听都是对林管家的信任,可只有林管家自己觉得被当众扇了一个耳刮子。
妥妥当当,妥当个屁!
他现在连祠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呢!
旌阳侯和邓夫人皆以为安姐儿说得有理,命林管家和金渔一个时辰之后去正院复命。
一个时辰,足够他们沐浴更衣,再稍作休整了。
众人各自应了,就此散去。
一路上,林管家都惴惴不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旌阳侯显然还沉浸在祖母过世的悲痛之中,眼下便是个炸药桶,谁点谁炸。
可偏又避无可避!
他拉过两个心腹,咬牙切齿道:“你们马上去祠堂那边,看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去!“
府里一早烧好了热水,预备好了各样换洗衣物和澡豆等物,世子等人先各自沐浴、更衣。
胡子暂时不能刮,这般憔悴萎靡的模样最好维持一段时间,见了人也有得说。
跟着一起进宫的德宝、绿芬、绿蕊等人更不必说,都累出尖下巴了,走起路来都打晃,也下去休整不提。
主子们累了,好歹还能寻个由头去里间略歇一歇,他们怎么歇?
只能拿命熬。
安姐儿活了十几年,自问从没这么脏过,油腻脏污自不必说,发丝鬓角乃至肌肤,几乎都被香烛味腌透了,洗都洗不掉。
金渔过去帮她梳头,悄悄把前因后果和各种细节说了,安姐儿十分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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