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院子吧,买不起;不过去吧,皇帝还有可能随时召见,只能临时租一处,或是住在朝廷统一安排的院子里。
只是这么一来,起码几个月不得与家人相见。
绿芬等人听得咋舌,“当官的也不容易呀。”
这才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
紫雅笑道:“这倒未必,大热天的,他们起早贪黑在宫中办差才算难熬呢,去城外起码没那么热了不是?”
金渔看了看天,“我去药房那边瞧瞧,再带些解暑健脾的丸药。”
今年的天气太反常了,若迟迟不下雨,粮食必然减产,说不得朝廷就会举行祭祀或祈雨仪式。
旌阳侯作为皇帝的外甥,大约也要跟着去,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药房那边也忙着呢,王太医正指挥人装箱、包药、贴笺子,见金渔过来,很是敷衍地打了声招呼,“姑娘有何吩咐?”
王太医出身医学世家,祖父、外祖父都曾在太医院任职,后来双方做了儿女亲家,父亲、舅舅等也进了太医院,然后就是他和几个堂兄弟。
但是太医院的风险太高,他就急流勇退,经人介绍到了旌阳侯府这边。
因为这段经历,哪怕如今他不在太医院供职,外人依旧尊称一句王太医。
金渔和王太医打交道的次数不是很多,除了日常给世子和安姐儿拿平安脉,就是月初、月末的盘账汇总,硬要说的话,不过点头之交。
金渔一直都觉得他有点冷淡,还以为性格如此,可是后来却发现他对旁人并非如此,就有了点猜测。
今天王太医一张嘴,更是让金渔清楚地感受到了恶意。
金渔表情不变,“吩咐谈不上,只是今年的暑期来势汹汹,出了城也未必省心,各色诸如藿香正气丸之类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太医就不大耐烦地打断,“这个我自有主张,姑娘就不必费心了。”
金渔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鄙夷,“王太医,我得罪过你吗?”
如此直白的话,直接将王太医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突然有点心虚,不大自在地别开眼,“说什么有的没的……”
“哦,”金渔了然,“那就是你故意的。”
王太医目瞪口呆。
她,她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
无论是皇宫禁内还是侯府大院,谁不是一句话拐三个弯,就算感受到了敌意,不也应该迂回着来吗?有你这么直接戳破的吗?
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
一旁帮着收拾的两个小药童听见动静,下意识放慢动作,竖起耳朵听热闹。
王太医恼羞成怒,抬高了声音,“休要信口雌黄!”
“那你跟世子他们回话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耐烦,这么频频打断的吗?”金渔冷笑。
她才懒得搞虚与委蛇那一套,要干就真刀实枪的来。
什么破毛病,谁欠你的吗?
“我哪里有不耐烦,”王太医矢口否认,“真是太忙了,我哪里有闲工夫同你扯那些闲篇……你做什么!”
金渔随手拿起一旁架子上堆着的几张药方,粗略一看,正是这几日开给林管家的,“柴胡疏肝散加减,成心病了?”
这么说来,林管家是硬生生把自己从没病折腾到了心病,这回可真要好好养着了。
王太医有些惊讶,“你竟认得出?”
他一直瞧不大上金渔。
别的倒罢了,谁当管家与他无关,只是听说什么救了人,不免觉得荒唐。
女人也能行医?女人真能行好医?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她露几手,必是那徐家女想要夺权,才编了这许多疯话出来。
结合王太医的反应,金渔突然就猜到了他对自己态度恶劣的原因,一时间竟生不出气来,只觉得荒唐,面对无知和傲慢的荒唐。
“王太医好大的口气,”金渔屈起手指弹了弹那张药方,冷嘲热讽,“该不会以为全天下只有你懂医术吧?”
尊重是相互的,既然你对我不友善,那我也没必要对你客气。
来呗,看谁刺得过谁。
“你什么意思?”王太医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警惕。
“柴胡、陈皮,各一钱;川穹、香附各八分,”念到这里时,金渔抬眼看着王太医,“下面这两味就有趣多了,枳壳、白芍各两钱?”
王太医眼里划过一抹荒乱,兀自强装镇定,扑过去夺药方,“你懂什么!少乱碰!”
金渔一抬胳膊闪开,“且不说如今我是侯府的管家,按规矩,侯府过的一针一线,一分一厘都要经我的手裁夺。林管家虽不是侯府的主子,但给他看病抓药是侯爷特许的,一概开销也都由公账上过,自然马虎不得,我凭什么不能看?”
王太医哑口无言,又听金渔继续道:“枳壳、白芍皆性寒,林管家年事已高,你开这么多,是怕拉不死他吗?”
虽然金渔没给林管家把过脉,但两人曾面对面说过话,以林管家的面色和气息,根本不可能用这么多有下泻作用的寒药。
而巧合的是,枳壳、白芍恰恰就是柴胡疏肝散里面最贵的两味药。
听到这里,王太医的脸色已经变了。
金渔抱着胳膊,对那两个药童道:“脉案呢?拿来给我!”
以前金渔从来没有怀疑过王太医,不,应该说二人没有直接利害冲突,初来乍到的金渔不想四面树敌,所以完全没有深究。
她看过药房的账本。
账面很漂亮,甚至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损耗。乍一看,几乎没有任何漏洞。
贪墨嘛,尤其是药材之类,之前金渔的师父江大夫也曾说过,最常见也最好用的手段就是报损。
如今看来,王太医不是没有贪心,而是觉得报损的法子太浅薄。
毕竟若报损太多太频繁,就显得本人粗心大意,难当大任;可若报损太少,又捞不到几个钱儿,不值当的折腾。
但调整药量就不同了。
因为懂医理的人很少,会开方子的人更少,就算把这个方子递到普通人手里,他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因为药材品类都是对的。
最巧妙的是,有问题的药方王太医都可以自己来。
就像给林管家开的这副柴胡疏肝散,枳壳和白芍八分就足够,那么他完全可以把多出来的一钱两分私扣下,按照正常量煎药。
药材吸水膨胀,有的甚至还面目全非,就算是懂医理的人来看药渣,最多分辨品类和大体的量,只要林管家身体无恙,谁又会细究这个呢?
别看一次扣下的药材少,但耐不住价值高,积少成多。
至于人参鹿茸之类,价值就更高了,一年下来,谁知道能赚多少?
而且王太医肯定不是初犯,金渔现在说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那两个药童听得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时,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和恨意:
天哪,有这种好事,王太医竟然不带着他们俩一起干,真该死啊。
王太医彻底慌了,一开口都结巴了,“你你你别胡说啊!”
“要验证也不难,日后你再给林管家抓药、煎药,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咱们就眼睁睁看着林管家喝下去,连喝三天,我看他怎么样!”金渔干脆利落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都整治了好几拨了,怎么还有不怕死的?
非把证据拍到他脸上呗?
王太医都不用想,瞬间汗如浆下,擦都来不及。
别说连喝三天,哪怕连喝三顿,林管家就该长在马桶上起不来了。
“看什么看!”王太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全程被人看光了,气急败坏地对那两个小童喝道,“还不滚进去!”
那两个小童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敢反抗,只能一溜烟钻到里屋。
眼见院子里没了旁人,王太医一张胖脸青红白交加,一张嘴开了又合,活像被甩到岸上的胖头鱼。
不知是不是曾经在宫中干过太医的缘故,他的两只膝盖突然有点发软……
“得了,别在我跟前做戏了。”金渔把药方往自己怀里一揣,又让他把对应的林管家的脉案翻出来,一并收着,“我没功夫计较你这点小把戏。”
水至清则无鱼,更何况是侯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层层盘剥、捞油水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了,她没必要颠覆全局。
且王太医一家子几代都是做大夫的,其中还有许多有品级、人脉的太医,若真叫他下不来台,就相当于多了许多敌人,太不划算。
王太医虽然贪,但是呢,好歹医术还不错,勉强还算有底线。
贪就贪点吧,反正也不是金渔自己的钱……
王太医搓着两只手,满面恳求,“药方……”
“什么药方?这是证据。”金渔不耐烦道,“反正也是你胡诌的,你再补一份不就完了?”
此人不值得信任,万一日后反咬一口怎么办?她得留点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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