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份药方和脉案都是王太医亲笔所书,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若他补了正经药方,那么就是自相矛盾,不打自招;
若还补假的,届时随便找个有经验的大夫来,一眼就能戳破:
那君臣佐使的配比都乱了!
被人拿住现行,王太医也无话可说,只得讪讪地收回手去。
再看金渔时,他哪里还有一开始的高高在上,胖脸上只剩谄媚,“姑娘胸怀宽广,真叫我自惭形秽。”
“我宽不宽广暂且不说,自惭形秽是你应得的。”金渔没好气道,“天下之大,英雄豪杰多着呢,别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谁想跟你争饭碗不成?”
王太医立刻显示出宫中练就的柔软身段,一个劲儿点头陪笑,“姑娘说得是,姑娘说得是……”
哪怕现在金渔说太阳是方的,他也要夸一句姑娘眼光独到。
“行了行了行了,”金渔懒得听他拍马屁,“你不是忙吗?弄这些有的没的,日后我说什么你就听着,我要什么你就给我,没问题吧?”
王太医赌咒发誓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
金渔满意地点点头,“对了,桂花乌梅汤的材料也包几份……”
早这样不就得了?
第205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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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过一场之后, 王太医突然变得和蔼又慈祥,麻溜儿准备好了金渔要的东西,更亲自带人送来。
金渔似笑非笑迎出去, “大热天的,怎好劳烦您亲自过来?”
王太医干笑,自然是你手里的证据……
他先叫药童与紫雅交割,自己则悄悄塞给金渔一个小匣子, “这是我单独给姑娘预备的。暑热太甚,坐车极难熬, 略嗅一嗅,就不那么难受了。”
照今年的天气看, 这次避暑起码得两三个月, 旌阳侯府近七成的人都要过去。期间各样人事往来,也都在城外庄子上办, 金渔这个大管家自然也要跟着去。
匣子里是两个很精巧的小香袋, 花色、绣工, 只比主子们用的略逊色一点。
金渔凑上去一闻, 大略能分辨出姜片、藿香、冰片等物, 果然都是清热解暑止吐的。
别的倒罢了, 冰片可不便宜,真是下血本了。
见金渔眯起眼, 似有怀疑,王太医微微涨红了脸, “这些真是我自己的私房!”
冰片太过贵重, 每年得多少、用多少都精确到“分”, 是少数他没法动手脚的东西之一。
金渔点点头, “多谢, 王太医有心了。”
若她不收,估计王太医觉都睡不好。
不过这次她倒用不着香袋,因为她打算骑马去。
同属庄子,旌阳侯府的已经算近了,但也得走大半日,金渔可不想坐“烤箱”。
到时候帷帽一戴、胳膊腿儿一遮,骑着马沿树荫走,想想就痛快。
回屋时,安姐儿还好奇呢,“王太医什么时候这样平易近人了?”
照她这几个月的亲身经历来看,侯府什么都好,就是规矩多了些,架子大了些,连里面的仆从都自视甚高。
以王太医为例,医术么,安姐儿不便评价,可单就医德而言,真不如她娘家的江大夫。
金渔道:“毕竟算半个同行嘛,我们友好地交流了几回,如今倒也解除了一些误会……”
安姐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无论怎么看,王太医都是敝帚自珍的性格,更容不得旁人质疑,怎么可能跟人交流呢?
但金渔这么说了,她就这么信。
“各处可安排好了?”安姐儿换了个话题。
“差不多了,”金渔抽空喝了杯茶,“出城避暑是每年的惯例,今年也不过时间久些、琐事多些罢了,倒还好。回头我再召集留守众人叮嘱几句就得了。”
主子们轻飘飘发一句避暑的话,金渔这个管家就得跑断腿。
阖府上下两三百人,谁去?谁留守?留守的人如何调整、安排?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应该怎么应对?都得考虑到。
幸亏金渔有清音和德宝母子几个“内应”,她自己也花了几个月琢磨人事,虽不敢说几百号人的性格能力门儿清,但骨干们的特性还是非常了解的。
她已经整理出一份人员名单,报给邓夫人,只要邓夫人准了,剩下众人开个会就完了。
邓夫人很快就准了。
现在她对金渔的能力已经颇为信任,名单略扫一眼,没有明显疏漏就过了。
说句不中听的,她和旌阳侯对各处仆从的了解还真不如金渔这个基层外来户呢。
金渔立刻召集留守人员开会。
“虽说主子们出了城,你们也不要觉得就此放了大假,该谨慎的还得谨慎,我三不五时就要回来查的,但凡被我揪到错处,后果你们自己掂量。”金渔背着一只手,慢慢在人群里走了一遍,“我的马术是从小跟世子夫人学的,说句自满的话,很不错!若纵马驰骋,也不过一二个时辰就到了,清晨出发,还来得及回去吃午饭呢……”
原本还真有不少人觉得头上几座大山都挪走了,能好好松一口气,结果金渔这一句“不定时巡查”,又叫他们生生打了个哆嗦。
还能这样的?
“外面的巡城护卫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会加紧巡逻。”金渔说,“不过你们也该各处警醒,不要梁上君子摸到枕头边了,还睡大觉呢。”
这话说得又严厉又俏皮,惹得几个人想笑又不敢笑。
今年少雨,又干又热,最要紧的就是防火,金渔特意点出了祠堂、伙房等各处会动明火的地方,“火源绝对不能离开视线,人走火灭。”
又点出向阳面的屋子,“日头忒毒,光照也易诱发自燃,各处巡查时,注意外层遮阳帘是否有破损……各处的水缸也要日日查看,随缺随补,不得懈怠。”
大禄朝早已建成成熟的城市灭火队【注】,但这个年代的建筑皆为木质,遇火就着,根本等不到外援赶到。
“最后一条,”金渔微微抬高了声音,“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一条,男女交际。”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有点不自在。
金渔看见了,不过没戳破,“食色性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彼此互有好感乃人之常情。若在平时,自然没什么,可眼下不行……”
都素了几个月,保不齐就有那些瘾大、按捺不住的,趁着主子走了肆意妄为。
“国丧非比寻常,你们不要心存侥幸,觉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不抓着现行就不会怎么样。”金渔死盯着每个人看,“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回两回闹不出来也就罢了,可但凡惹出点什么来,只有死路一条,谁也别想着求情。”
这年月,国丧期间行房是犯法的!
尤其旌阳侯还是太后的孙子,再加一层家孝,手下人若在此刻珠胎暗结,必会引得朝廷震怒、各路弹劾。
为保万全,最好的方法就是灭口。否则一旦追究起来,整个旌阳侯府都要受牵连。
“死”字一出,众人俱都收敛神色,“是。”
“还有,不要以为事发后只抓女人,”金渔罕见地露出几分狠戾,“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男的我也一样抓!成双成对的抓!”
不把话赤/裸裸说明白,就会有些浪荡男人心存侥幸,觉得反正就算有了,他只要抵赖不认,谁也证明不了孩子是他的……
出城那一日很快到来。
这会儿昼夜已经没什么温差了,哪怕众人天不亮就起床,身上也很快变得黏答答,里衣都死死贴在皮肉上。
马车里都提前安置了冰盆,可稍后日头一晒,照样憋闷。
车窗开着,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糊得人喘不过气。
天地间白花花一片,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一点。
金渔戴着斗笠,骑马走在树下,虽然也热,好歹不像坐车那么闷。
没有风,她就溜溜达达制造风,倒还熬得住。
旌阳侯的庄子紧挨着长公主的,就是当年金渔随众人游湖赏荷时看见的那片山,山后面就是旌阳侯的地界。
抵达后的次日,旌阳侯等人就去探望长公主了,结果不大好。
长公主本就不年轻了,又刚经历丧母之痛,偏还赶上酷暑,已然病倒数日。
据太医说,虽无性命之忧,然病去如抽丝,入冬前能调养好就算不错了。
金渔悄悄问同来的王太医,“果然无碍么?”
她可经不起再一次的大型丧事了。
出身太医世家,王太医在这方面的消息远比金渔灵通得多。
“姑娘放心,长公主日常保养得极好,此番病倒,多因大悲所致,只要有至亲时时开解,慢慢就好了。”
“那就好,”金渔松了口气,“那就好。”
“长公主那边有数位太医日夜轮值,姑娘不必担忧。”王太医引出另一件事,“倒是林管家中了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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