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放水和大赦天下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高温干旱带来的紧绷,不知是否巧合,还真连着阴了几天!
民间一度恢复了正常社交。
旌阳侯和邓夫人时常往长公主那边去,世子和安姐儿基本都跟着,他们一走,“官”最大的就是金渔,算是她难得的惬意时刻。
期间金渔又回旌阳侯府搞了一次突然袭击,发现大家都还算规矩,只是私底下有小丫头偷偷告密,说经常有看见打情骂俏的。
只要不犯大错,这样的小事,金渔大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句犯忌讳的话,太后去世已有数月之久,许多皇子皇孙都渐渐走出悲伤,谁也不能强求没有血缘关系的普通人断情绝爱。
总不能真叫大家当和尚、做尼姑吧,好歹大规矩不错就得了。
总体而言,避暑的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清晨能看日出,白天赏荷花,傍晚吹风看星星,有太多的事可做消遣,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大了。
视野一开阔,自然而然就顾不上眼前的仨瓜俩枣,就连出发前还斗得像乌眼鸡似的两位小姐之间摩擦也少了。
有几次金渔看着心平气和的两姐妹,就忍不住怨恨这个时代。
它把这些本该活泼开朗的女孩无情地困在一座又一座围墙里,像被剪去羽翼的鸟儿,只能看见眼前有限的小米,想吃饱不饿肚子,只能去争去抢……
但金渔一点办法也没有。
甚至很快的,她也顾不上无病呻吟了:乌云散去,天又晴了!
庄子上是不缺水的,山边甚至有一整片巨湖,还有几条山泉汇聚而成的溪流,渴到谁也渴不到金渔等人。
但民间开始闹水荒!
大片河道、水井水位骤降,甚至干涸,土地龟裂,大批百姓不得不走更远,辛苦半日才能挑回生活用水。
皇帝接连下令,命各地有余力的权贵、乡绅施粥、舍药,有能力的给水。
老百姓是很好安抚的,只要让他们吃饱了,死不了就不会走最后一步。
得知民间有义诊后,金渔主动请缨,拉着王太医一起去了。
本以为后者会反抗,没想到王太医一声不吭跟着就走。
被金渔看得不自在,王太医梗着脖子道:“我,好歹我也是行医的!”
多少还是有点仁心的!
城门口多了许多粗布棚子,施粥的、舍药的,甚至还有赶着水车过来的,乌云一般密密麻麻绵延成片,像孕育着所有人期待的希望。
金渔遇到了好多熟人,小爵爷、卫亭、康哥儿、杨慧等等,还有很多认识、不认识的国子监学生。
世子和安姐儿还要照顾长公主,只来了两天,但留了很多银两。
尚在病中的长公主听说,特意派了几辆水车,每日从庄园的湖中拉水,按人头分配。
每当妇孺来领水时,负责发水的人都会要求她们当场喝完了再走,不然很可能半路就被人抢了,或是带回去也没她们的份。
跟水车一起来的还有亲卫队,当天就抓住几个乔装打扮,想要伺机囤水的奸商,当众扒了裤子打板子,引来叫好声一片。
原本有人想借机闹事的,可喝了几碗粥后,怒火便奇迹般地平息了。
金渔分明看到,有几个人一抹嘴,默默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五月下旬。
六月上旬。
六月中旬。
还是没有下雨。
期间因为太干太热,城内外陆续起了几场火情,虽然抢救及时,但也不乏损失惨重的。
一旦遇到事,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有天天做法,搜罗了一家人舍不得吃的东西供奉,眼睁睁看着它们在热浪里腐烂发臭的;
还有说龙王爷发怒了,需要童男童女祭祀的。
事情传开之后,当地县令直接命人把造谣生事者拘了,当街打个半死,“汝可曾通神?焉知神明不好尔等老骨头!”
焦灼紧张的气氛,如无形的乌云牢牢盘踞在所有人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连续举办了两次祈雨仪式,第二次直接中暑了。
现场乱作一团。
皇帝醒来后恨得咬牙切齿,连夜命人将龙王庙拆毁,拖出龙王像于烈日下暴晒鞭打。
“尔等空食我奉,何以为神?”
龙王像被鞭打后的第三天,奇迹发生:
下雨了!
第207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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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雨落下来时, 正值深夜,睡梦中的金渔被久违的细密敲击声唤醒。
朦朦胧胧中,她只觉得熟悉, 可一时之间竟说不出那声音从何而来。
直到滚滚闷雷自天边炸响,有人大喊“下雨了!下雨了!”
金渔骤然清醒。
下雨了!
下雨了?
金渔自床上弹坐而起,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下地, 猛地推开菱花窗。
凉爽的夜风果然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将她的头发、衣带奋力向后扬去, 吹得桌上医书簌簌作响。
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房檐、窗棱和干枯的荷叶上,砰砰有声, 成滴, 成线,成帘。
干燥的夜空下, 骤然织就一片雨幕。
荷塘中一度衰弱的蛙鸣骤然明快起来, 金渔忍不住将桌上的空花瓶挪到门口, 看着它叮叮咚咚迅速蓄满。
真好啊。
这场雨并未持续多久, 但已足够打破绝望。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 皇帝又命钦天监夜观星象, 陆陆续续“求”来三场雨。最后一场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干裂的土地都被饮饱、抚平了。
于是民间对他的评价摇身化为凌驾于龙神之上的天命所归, 曾经的质疑就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一般,也随着那几场雨悄然消失了。
土地干涸的裂缝可以在短短几天内愈合, 但持续半年之久的干旱所带来的后果却还在源源不断地阵痛。
最要命的就是粮食大规模减产, 部分地区还续发了蝗灾, 几乎颗粒无收。
北方四季分明, 根本来不及补种, 只能忍痛拔掉干瘪的麦秆,将希望寄托在续种的大豆上。
但在黄豆收获之前的几个月里,百姓吃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绝不仅仅是免税能补救的。
朝廷突然忙碌起来,就连尚在孝期的旌阳侯父子也被拉去议事,工部忙着查看各地工事和受灾情况,户部忙于调拨税款、开仓放粮……
就连例行的吏部考核,也临时添加了各级官员的应对表现一项。
七月底,各地受灾情况陆续上报,金渔从世子口中了解到一些数据: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年的高热和旱灾,就杀死了数千人。
几千人,几千个家庭,就这样化为短短几个数字。
她第一次有了置身历史洪流的渺小和无力感。
对亲历者而言,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异常艰难,可落到史书上,或许就是不起眼的一小行“某年春夏,大旱”。
它们和无数历史事件一样,将悄然淹没在洪流中。
而这股洪流终究还是冲到金渔身上:
分租大院里,有两个租户想退租。
“姑娘,我们知道坏了规矩,可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们不光想提前退租,还想把押金要回去,羞愧得不敢看金渔的眼睛。
金渔看着他们,面庞枯瘦,衣裳也不甚干净,“多久没开张了?”
总有人用“衣裳洗得泛白”来描写贫困,实则不然,真正穷困潦倒的的人是没有余力时常浆洗的。
是皂角不要钱?还是清水不用人挑?
就连搓洗衣裳的时间,人们也情愿去外面多打一份工,多换几个钱。
同一件衣裳穿久了,会卷边,会磨破,会变形,还会散发出无论如何搓洗都去不掉的陈旧腐味儿……
一家三口的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不瞒您说,一个多月了……”
原本他在城中一家酒肆做活,媳妇在另一家酒楼的后厨帮工,东家管两顿饭,每人每月怎么也能有个小三两,夫妻俩一年差不多能挣七十多两。
偶尔遇着豪客,还能跟着混个打赏,或是包些酒肉回来。
扣掉儿子念书的束脩和笔墨纸砚,一年还能剩个几两,逢年过节能扯件新衣裳,小日子也算有盼头。
谁知先遇着国丧,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
掌柜的还算厚道,只降了工钱,未曾辞退,一群人就那么半死不活地熬着。
熬吧,熬出头就好了。
可儿子读书的银子并未减少,夫妻俩只能硬着头皮做点杂活贴补,已是捉襟见肘,谁知偏偏又遇到几十年不遇的大旱。
因为长时间不下雨,原材料价格飞涨、成本上升,酒楼、食肆等处客流量锐减,买卖惨淡,掌柜的又不能关门,只能狠心把雇的人辞了。掌柜的一家人亲自上阵,竟也能应付得来。
租客夫妻俩多年来精打细算,倒有点积蓄,原本咬咬牙也能撑几个月,奈何外头一应吃喝拉撒都跟着涨价,活像把存钱罐戳了个大窟窿,堵都堵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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