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面瓜菜暂且不提,最要命的就是水。
京中虽不乏河流,但能直接饮用的干净水源却极少,如果院子里没有水井或者泉水水脉,基本都需要花钱从外面买饮用水【注】。
普通人居家过日子,本就恨不得一文钱掰开两半花,可是过去几个月内,水价却从一斛五文一路飙升至八文,最后甚至突破十文。
夫妻俩说完,另外一家五口也跟着叹气。
他们之前在桥头卖艺,因为肯吃苦,又会说漂亮话,常被叫去各处耍活儿,收入也颇可观。
可国丧期间严禁娱乐,他们骤然没了活路,只能各处打杂。期间两个小的还中过暑气,因心疼钱,不舍得看大夫,险些死去……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金渔叹道:“来京城这么久,怪不容易的,如今也下了雨,会慢慢好起来的。”
七月流火,苦日子要过去了。
杂耍班子家的男人苦笑一声,“姑娘,我们小门小户的,手停口停,怕是熬不到那一日。”
本地黄豆长起来还要几个月,外地的粮食运进来,价格亦数倍于以往,却叫他们如何过活呢?
金渔就问他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两家人都是茫然,还能有什么打算呢?
杂耍的尚能去没受灾的地方碰碰运气,至于进京求学的一家三口,就只能回老家种地了,起码省了房租和水钱。
可若安安分分种地能有条活路,当初他们就不会咬着牙背井离乡,投奔京城。
离京易,返京难,谁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呢?
曾经轻描淡写的房租,此刻如大山般沉甸甸压在头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睁不开眼,根本看不到前路在哪里。
金渔看看他们住过的屋子,颇整齐,桌椅板凳都干干净净,显然都是些仔细人。
她想了想,“给你们免两个月的房租吧。”
两家人一时没回过神来,看过来的眼中还残存着迷茫和对未来的焦虑。
“交的房租就不退了,顺延到后面两个月,够你们恢复元气了,如何?”这是金渔仔细斟酌后的考量。
就算房子空出来,以眼下的年景,金渔也未必能立刻拉来新租客补上,倒不如干脆做个人情。
常言道,救急不救穷,这些租客本身是有很强的劳动能力的,只是被天灾人祸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下虽然还没出国丧,但考虑到灾情影响,朝廷已经在开口子、出手控制了,物价势必会慢慢回落,经济也会复苏。只要没有最重的房租负担,两个月绝对够一家人回归正轨。
这里的基本都是长租户,人品还是很可靠的。
世人总说难得好房东,殊不知好租客也难求。
现在留的这几户都是已经住了好几年的,彼此信任,金渔也不想再换。
谁知道新来的会是什么品性呢?
见两家租客迟迟没有回应,金渔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要走,我也不强求。”
京城虽好,却未必适合所有人。
“留,留留,我们留下!”
“对对对,我们不走了!”
不要,不要钱了?!
被狂喜突袭的两家人终于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尤其是那对带儿子读书的夫妇,更是当场抹起了眼泪。
他们的老家离京城不远,只有百八十里地,可就是这短短几天的路程,却隔出天壤之别。
原本他们已经想好了回乡后的困境:
老家贫瘠,一旦回乡,他们夫妻俩就没了收入;没了收入,就攒不出钱来京城租房,而只要没钱租房,孩子就没办法在京中读书,只能去附近村里那个老秀才的破私塾应付。
可那个老秀才既无才学,也不正经教……
“行了,”金渔拍拍手,“把其他人也叫来吧,要免大家一起免。”
在这套院子里分租的都是小本经营,剩下几户虽然现在没开口,想来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何况不患寡而患不均,若让其他人知道单单免了这两家的房租,就算不来找金渔闹腾,来日也可能心生不满……索性一遭做了,也省事。
其他三家也都在节衣缩食,听说金渔主动减免房租,真如喜从天降,一个劲儿地说好话,喊她做救命的菩萨,硬是把金渔喊得不好意思了。
“罢了罢了,”金渔摆摆手,也跟着高兴起来,“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几家人两个月的租金不过十来两,对于现在的金渔而言可有可无,对这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
她的另一套院子是当初遂阳伯给的,地段很好,如今被一位官员租着,金渔照常收租。
诚然,富贵人家也受影响,但总不至于吃不上饭。
可这些人不同,若无人拉一把,是真的会死的。
回去的路上,风还是热的,烤得人皮疼。
路边有几棵树枯死了,枯卷着叶儿,耷拉着干瘦的黑色枝条,垂头丧气的样子。
听路过的衙役们说,按规矩是要补种的,但眼下各衙门各处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且顾不上呢。
一旁茶馆的伙计听见,深以为然,“国库的银子都是有数的,自然要先救命,树么,多一棵少一棵倒不打紧。”
看着渐渐有了点人气的街道,金渔突然就轻快起来。
顾不上种树,就说明大家在忙更迫切的事。
这次的国丧、天灾像一次史无前例的大退潮,露出了金渔以前从未关注过的嶙峋海底。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真真正正活着的时空,固然有许多东西令人憎恶,却也有许多可敬可爱的人竭尽全力修修补补。
她是天外来客,亦是历史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沙砾。
给租客免房租一事,金渔没有告诉红杏和春柳。
她自己做的决定,就该承担这个决定所带来的一切损失。
她现在手头宽裕,可春柳早就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日常柴米油盐酱醋茶等开销暂且不提,以后孩子们也要读书,也要成婚,处处是开销。
红杏和顺意也成了亲,生儿育女是迟早的事,还有父母要奉养……
第208章 二更
◎更新啦◎
这个春夏像一场噩梦, 好在秋天快结束时,噩梦终于醒了。
旌阳侯府下半年最要紧的事就是大小姐的及笄礼,以及嫁妆筹备。
过去几个月旌阳侯外出办差时, 同怀安伯见过几面,虽因在孝期,未曾大谈,但双方都隐晦地提了一嘴, 彼此有意,已经算是八字一撇。
接下来只要等春节, 趁着各家走动,让韩昱和男方见一见,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能定下了。
等这些办完, 差不多就出了孝,正好操办喜事, 两不耽搁。
邓夫人喊安姐儿和金渔过去议事时, 安姐儿都惊呆了:
大妹妹的婚配人选都快定好了, 嫁妆竟然刚起头?!
“大小姐是咱们府上头一位外嫁女, 自不好怠慢。”说这些话的时候, 邓夫人还在慢条斯理抿着茶, 无论神态动作,抑或肢体言语, 都没有一点重视的样子。
安姐儿斟酌着说:“我年轻,哪里经手过这样的大事, 还得您拿主意才好。”
金渔奉承道:“夫人快别拿我们取笑了, 您是见过大场面的, 又正值壮年, 正是一等一的顶梁柱呢!”
权力固然诱人, 但像这种淬了毒的,万万不能接!
“只说好话哄我吧!”邓夫人被她们谨小慎微的样子逗乐,唇角弯了弯,好歹没继续为难,“谁又是天生就会的?不过比着京中各家的例子来就是了,凡事有侯爷呢,怕什么。”
安姐儿和金渔对视一眼,都捕捉到关键信息:
比着外头的来,世子的婚礼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
世子毕竟是继承人,身份贵重自不必说,但邓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说“凡事有侯爷”,显然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私下里,连绿芬都忍不住和金渔说,“跟咱们大爷、大小姐比,可是差远了。”
徐家三个小主子,谁的彩礼、嫁妆不是出生时就开始预备的?饶是这么着,老爷和夫人还时常觉得不够呢。
乳母杜妈妈难得进来探望,闻言难掩骄傲,“那可不?咱们家的老爷、夫人岂是寻常人物?”
别说婚嫁之物,单论婚姻人选,高敏和徐白虹就强过世人不知多少倍,恨不得孩子刚会走路就满京城扒拉合适的人选,还额外单独空出几年来接触、培养感情……
骄傲完了,杜妈妈又有点儿唏嘘,“如今我虽不日日在侯府里,可在外面也时常听说侯爷如何心疼两位小姐……”
如今看来,也不过那样。
口头上的心疼和丁点小恩小惠算得了什么?
婚丧嫁娶才是大事呢!
绿蕊厚道些,自己也不大确定地说:“五根手指还不一样长呢,又赶上国丧、旱灾,自不好铺张,也许到二小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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