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落草之前,高敏已选了乳母一位,专司照看幼儿的看护妈妈一位,另有协助此二位照料小姐换洗、整理屋子的小丫头两个。
如今孩子小,稍有不适便可能危及生命,她们自然不敢懈怠。
可等孩子慢慢长大,开始有了智慧,保不齐就有奴才养肥胆子,妄图依仗“自小服侍”的恩情拿捏主子,所以势必要有个高敏信得过,又有资历的大丫头过去震慑。
金渔懂了,“那个人选就是紫草姐姐。”
紫草今年十四岁,日常管着正院的陈设摆件,虽不似翠溪那样公正宽和,然自有一股雷厉风行的锐气,正适合外出“开疆辟土”。
夏莲点头,“正是。当年康哥儿屋子里就拨过去一个,如今夫人身边可心的二等丫头只剩三个,其中一个还专司针线,若再走了紫草,就更不够使唤了。二等丫头要管的事可不少呢,她既快则一年,多则两载就要走,自然要从现在开始栽培。”
金渔明白了。
这么算来,自己还真是沾了小姐的光。
不对,是老爷的光?
此前人选约么是在朱枣、银鹿等人之间徘徊,毕竟人无完人,北上之后,她们就算是高敏带来的老人和半个心腹了。
但“护主”一事一出,朱枣和银鹿立刻就被比下去了:
资历哪儿有忠心重要!
诚然,老爷一开始问的是金渔,她的回答亦算滴水不漏,可后来红杏不也主动开口了么?
亏朱枣和银鹿还是屋子里伺候的,日常赏赐一样也没落下过,平日里夫人和姨娘关系如何,她们不清楚么?
明明知道,可关键时刻竟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肯替主子说,怎不叫人寒心!
“当日可把我吓坏了,”夏莲搂着金渔后怕,“都是你自己争气。”
谁能想到老爷竟突然发难。
“我是娘的女儿,娘自然怎么看都好,”金渔笑嘻嘻道,“没准儿我还是沾了您和爹的光呢!”
一句话哄得夏莲和周山找不着北,又说要给她裁剪新衣裳。
“前儿做的我还没来得及穿呢,”金渔劝道,“况且如今我长个儿,提前做下太多,回头该小了。再说了,上头不也包了四季衣裳么!”
“之前你是三等,日后可就是半个二等了,天天跟着紫草姑娘出出进进,又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晃悠,若还像以前那么着,夫人亦面上无光。”
家里按等级来的衣裳有什么好?除了一等,都是灰扑扑的棉布,许多甚至都不合身。若想穿好的,要么立了大功,主子赏赐;要么在主子跟前得脸,默许自己置办。
夏莲越说越起劲,“不光要有日常棉布的,还得备几套喜庆缎子的,逢年过节夫人出门赴宴或是烧香拜佛的,说不得你也要跟着。或是咱家来人,夫人出面接待,你不得在一旁伺候?代表的就是夫人的颜面。”
周山跟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孩子小,还没得过主子赏赐的衣裳呢,当爹娘的就得先预备下,免得要穿了再抓瞎。
夏莲的意志很坚决,“长个儿怕什么,事先估算好了,身量多放出来一截就是了。”
官宦之家不比商户,虽有钱,许多场合亦不好过分张扬。
可该彰显的财力和实力还是要露一露的,怎么办?
好办,打扮身边的丫头!【注】
舍得打扮自己有什么稀罕?
舍得打扮下人才是真豪门!
夏莲兴致来了就要去翻柜子、找衣料,外面却忽然有小丫头传信,“妈妈,翠溪姐姐请您去一趟。”
自高敏卧床休养,暂放管家大权之后,“加班”之风便悄然兴起,连日来此种情景时有发生:
虽说翠溪和翠清姨娘暂得管家之权,但被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盯着,顿觉压力如山,反比没权之前更紧张。她们不好遇事就去打扰夫人,只能找有经验的管事妈妈们商议。
大约过了两刻钟,夏莲就揣着两沓礼单回来了,进门来不及洗手就使唤周山,“你把床头第二个柜子底下压着的靛蓝封皮的簿子拿出来。“
周山拖着小尾巴金渔进屋,很快带着簿子出来,“是商议还礼的事?”
产育乃大事,这些日子高、徐两家一干亲朋好友,并老爷的同科、入翰林院后新认识的同僚,乃至城外的庄头、日常固定采买的若干商户,纷纷送来贺礼。
且不说接待收礼、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是何等繁琐,按照亲疏远近及时回礼更叫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翠溪等人虽能为,终究年轻,对许多上一辈子的老关系拿捏不准,故而请教夏莲。
“可不是怎得!”夏莲又把算盘翻出来,摆好簿子,噼里啪啦开始算。
她同样没正经进过学,只是在跟着主子的十几二十年里努力记住了数字和往来人家的写法,至于更多的,也只好用圈、叉、勾、星号等代表。别人看不懂,她自己却门儿清。
天色已晚,烛光昏暗,寻常说话倒也罢了,再看字书写着实勉强,金渔便又点了根蜡烛照明,爬上夏莲旁边的另一张椅子,歪着脑袋看。
除了“图形密文”,剩下的全是繁体字,真要命!
周山含笑看着妻女,还挺骄傲,“学了这些天《三字经》,果然长进,竟看得懂字了。”
夏莲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抽空嘲笑他,“罢罢罢,孩子都背会了,你自己还记不全呢,也好意思说。”
周山也不恼,呵呵一笑,“前儿账房上的吴先生还说,若果然真心向学,正经该把三百千都认全了,改日我就买回来瞧瞧。”
金渔一听,立刻跑回房间,把自己的存钱匣子抱出来,“爹,我还想学描红,也想跟娘学记账。”
别忘了帮我买一套文房四宝啊,至今我还在拿碳条划拉呢,每天都搞得两手黢黑!
小姑娘的两只大眼睛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里面盈满了渴望。
周山当然不会要女儿的私房钱,非但没要,夜里还偷偷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个小小银锞子。
次日金渔起床,收拾床铺时发现了那枚小莲蓬,擎着出来时,周山面不改色地扯谎,“你得的二两赏银下了崽子了。”
金渔:“……”
我是小,不是傻。
收好爹爹别别扭扭给的零花钱,金渔麻溜儿用过饭,去正院找紫草报道。
能在高敏身边做到二等,紫草自有过人之处。
她性格爽朗,说带金渔就是真心带,不卖关子也不藏私,每件事都摊开来讲,很是尽职尽责。
“你不必怕自己年纪小就不能服众,夫人跟前,向来能者居之,连翠溪姐姐和我们几个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职场遇到这样的前辈实乃一大幸事,第一天金渔差点学得大脑过载,当夜睡得死去活来,次日便带了点心做谢礼。
紫草就笑,“我也是奉命行事,为早日脱身去照顾小姐罢了,你才多大,不要跟他们学这个。”
关于朱枣和银鹿私下举动,她亦有所耳闻,估摸着金渔是一朝被蛇咬,不免教导更为用心。
不用心也不行,紫草管的就是各色器具摆件,里面的学问多着呢!一年教导听起来漫长,其实还不大够用呢!
金银玉器,珍珠宝石,绫罗绸缎,甚至还有文房四宝、书籍字画,头一个就是认材料、辨源头,不然什么时候被下头的人偷梁换柱转卖了都不知道。
“不认字不要紧,”紫草以亲身经验安抚道,“你只需像大夫一样学会望闻问切即可,真货和假货的味道、颜色,乃至纹路走向都不同,看得多了就明白了。”
作为夫人的贴身丫鬟,若真伪不分,传出去叫人笑话。
此刻她最担心的不是金渔不肯学,而是一年之内能不能学会:
家生子从小耳濡目染,哪怕说不出名堂,只要跟着主子的时间久了,经历的多了,第一眼看过去便知真假。
金渔毕竟是半道来的,出身贫苦,当真没有半点积累。
平地起高楼,谈何容易?
紫草的焦虑和紧迫感几乎要从毛孔里钻出来,金渔便道:“姐姐,您用心教,我用心学,了不起豁出这条命罢了。”
她敢说,紫草还真就敢教!
得亏金渔两世为人,这才勉强跟上。
怎料紫草考教过后,甚是惊喜,觉得遇到了好苗子,于是越发加大了输出。
小姐前程未定,她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金渔伶俐勇敢,又有夏妈妈夫妻做后盾,崛起已势不可当,倘或来日小姐身边有事,还需要人上通下达呢,此时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金渔:“……”
好胀啊,海量的知识正以十三级飓风的姿态强行闯入我的大脑,要被撑吐了!
第29章 [29]双更啦:您这技术还不如我呢
高敏坐月子,姨娘翠清和掌事丫鬟翠溪管家,下头众人也没闲着,都在预备即将到来的满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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