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
鲜花瀑布?
紫草顺着想了一回,与翠溪对视一眼,“原先夫人院子里就有那么一大片的紫藤花墙,每年怒放时皆是铺天盖地,如云似雾,好不壮观。你这么一说,倒有点那个意思了。走,咱们这就说给夫人听去。”
高敏听了,先是一怔,眼中流露出几分回忆,开口时语气都和软了,“这是谁的主意?”
金渔没出声,紫草就从身后把她拽出来,笑道:“这丫头很是上心,夜里家去了还琢磨呢,如今倒不好意思起来。”
“你过来。”高敏的眼神很温柔,不是那种虚伪的假装的,而是被戳中了心事的柔软。
她确实想家了。
成婚前总觉得人生不过如此,可成婚之后才发现,当家过日子这么难……她生了女儿,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想自己还是个女孩儿的时候,缠在母亲身边是多么快乐。
金渔过去,规规矩矩的低着头,“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胡说的……”
高敏莞尔一笑,“这就很好。”
乡下来的也有乡下来的好处,看遍野花野草,崇尚自然之风韵,果然就自由奔放,热烈张扬。
于是困扰了众人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各处干劲十足的准备起来。
大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呈现。
第一版“骨架”采用南方常见的渔网,奈何北方春日风大,渔网又太轻,绑满鲜花的渔网活像一面密不透风的花墙,整个被掀起来,露出背面光秃秃的网面,活像开屏的孔雀屁股,很有点尴尬。
既如此,就在渔网边角坠上重物,但是这么一来,有的地方动,有的地方不动,泾渭分明,亦毫无美感。
换成竹片编织的架子吧,又太过僵硬,得不到想要的流动感。
最后还是紫草灵机一动,“麻绳编网!”
栓船的麻绳足够柔软,能摆弄成任何形状,还能通过泡水调整重量,顺便给花保湿,再合适不过!
为确保万无一失,众人实际演练了两回,养活了好几个花贩子,最终效果非常惊艳:
一进院门就是墙边倾泻而下的大片蔷薇花瀑布,既好看,又起到类似照壁的作用,将整座花园切割得更有层次感,完美弥补了传统小花园过于方正、呆板、逼仄的缺点。
粗麻绳做的底托呈现出一种有份量的流动感,其上的蔷薇最大限度地保留长梗和叶片,密密地编织在麻绳中,探出大约半尺,厚重的叶片完美填充了麻绳网之间的空隙。
像一座安静的瀑布,分明裹挟着千钧巨力,却又诡异地无声倾泻而下,在地上蔓延出大片花朵和花瓣堆成的湖。
暖风拂过,饱满艳丽的花朵随风摇曳,翠绿的叶片唰唰作响,浓郁的花香也随风飘散,沾染在每一位看客的发丝和衣袂上。
第31章 [31](捉虫)狮子花灯:当着夏莲和周山的面立了军令状
绕过蔷薇瀑布,迎面而来的便是帷幔之下的四张大桌,众人眼前又是一亮。
北地多风多尘土,长时间待在室外,莫说宾客们的衣裳首饰,便是饭菜上也可能落灰,非设帷幔遮挡不可。
且虽已入了暖四月,晚风吹久了也不好,正好用帷幔滤一滤,微风入内,便似无风。
当下园中既有荼蘼的牡丹,又有怒放之中的蔷薇,色彩浓烈,帷幔的选择便很关键。
大喜之日,一切似乎都要喜庆才好,说不得便是红绿黄等鲜艳的。可若过于喜庆,难免与周围的浓翠艳红相撞,满目热烈,过犹不及。
越是这种细节,越考验一个家族的底蕴。
不仅是财富底蕴,还有几代人诗书浸染后孕育出的审美底蕴。
制作帷幔的料子是紫草带着金渔亲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一款极尽轻薄的纱,近乎透明,用本色的极细湖丝织就,不做任何刺绣和印染。
今日微风,四角坠着重物的帷幔一刻不停地勾勒出风的形状,远远望去似一片流动的云雾,恍若置身于雨后山林。
前面安静的瀑布,此刻流动的云雾,于无声之中观有声,静动结合到了极致。
哪怕是再刁钻的人来了也挑不出刺。
众宾客皆赞不绝口,略欣赏一回,吉时已到,各按主次落座。
弥月之喜,满月之礼。
胎儿在满一个月之前最易夭折,能过三十日便是过了人生一劫,夭折概率大大降低,可以庆祝一番了。
同在朝为官,彼此都清楚对方的住宅情况,除亲近的好友世家有同辈人亲至外,余者平多只派心腹提前送礼物和祝福,本人并不到场。
这正是众人知礼之处:主母身体刚刚恢复,不宜挪动,而各家园子就那么大,有的甚至还没有园子,人来多了着实坐不下,届时宾客都尴尬。
稍后今日的主人公出来,作为主人的高敏和徐白虹介绍之后,便由乳母抱着绕场走,这是给众人认脸、求赐福的意思。
第一个看的便是姨姥姥。
其实她一早就来了,这是习俗,娘家人要赶在礼仪过来帮忙,也有亲近、撑腰之意。高敏的娘家和夫家皆远在江南,在京城,她便是娘家代表。
各色贺礼前几日就送到了,今日当面送上的多是小玩意儿,譬如眼下,姨姥姥身后的丫头捧出来一整套连帽子、衣裤、鞋袜在内的新衣裳,寓意从头到脚、全须全尾。
婴儿肌肤娇嫩,力气又小,所以帽子、衣裤、袜子等大多轻薄,也不许绣太多花样,怕的是万一绣线脱落,缠绕到婴儿的手指或者进到嘴巴眼睛里,不安全。
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无需穿鞋,只是摆设,于是便可放心地在鞋子上花大功夫做花样。
丫头把这套行头端进来时,鞋子果然是最显眼的:
红缎子上用丝线细细绣出老虎的鼻子和胡须,两颗浑圆的黑珍珠做眼睛,前头竖起两只尖尖的布耳朵,煞是可爱。
黑珍珠本就稀少,这一对这般圆润,个头也几乎一样,想凑齐殊为不易,连徐白虹都亲自行晚辈礼道谢。
姨姥姥还亲自抱了孩子,笑容慈爱,“瞧这孩子,浓眉大眼,额头高广,实乃长寿有福之相。”
高门大户的孩子,漂亮不漂亮反在其次,重要的是健康,但求一个虎头虎脑。
只要能平安活下来,吃得好穿得好,长期诗书礼仪浸染,自能养出一股超然气质来,怎么都难看不到哪里去。
她前后养育过三个儿女,都健康地活了下来,而儿女之中生的儿孙也没有夭折的,如今后代又有出息,乃众人皆知的有福之人,高敏也很希望小女儿能沾沾她的福气。
“借您吉言。”高敏松了口气。
不管她内心深处是否真的相信神佛和老传统,能在满月当日亲口听到家族中长寿有福的长辈说出这样的吉祥判言,总叫人心中舒畅。
才满月的婴儿还不懂事呢,只是吃饱喝足被人抱了出来,满面懵懂。
之前她的活动范围只在东厢和高敏的卧房之间,如今来到二院见花草,就算是开眼见天地了,亦为祈求天地庇佑之意。
婴儿的视力非常有限,根本看不清人脸,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位长辈的怀抱非常温暖,宽广又舒适,便安安静静躺着。
耳边传来各色逗弄之声,眼前晃动着模糊的影像,空气中还有淡淡的不知名的好闻的味道,小姑娘眨了几下眼,脑袋转了几下,伸出小手要去抓什么,“啊……”
众人纷纷夸赞起来:
“笑了!真是个美人坯子!”
“这是知道亲人呢,真不错。”
待众亲友看过,金渔等人便抬上以彩线缠绕的浴盆来。
虽叫浴盆,但天气不够热,自然不会真大白天的给孩子洗澡,仅洗洗小手小脚,再以丝帕蘸取香汤擦拭面部即可。
替小姐洗完后,喜婆捧着盆绕场,口中念念有词:
“满月明珠耀,稚子显瑞兆。尊长来添盆,增福又增寿……”
那盆中已放了几枚铜板红枣等吉祥物,根据民间习俗,到场宾客亦要放铜板,寓意添福。
不过到了这里,众人放的都是石榴、莲蓬、柿子等形状的小银锞子,姨姥姥和徐白虹那位最亲近的长辈放的都是金锞子。
按规矩,这些钱归喜婆所有,次日由她拿出一部分替幼儿去外面求平安符,并点灯数日祈福,再买喜饼散与贫苦人家,为小姐积德行善。
通常这些花费会去一半,喜婆只往盆里一瞥,便迅速估算出此番收获,登时喜气上头,越发卖力。
最后,再由在场最得高望重之人剪下一缕胎发收入锦匣。
至此,礼成。
自此之后,众人便知这两家又添丁进口,日后逢年过节互送礼品便不会漏了。
一切顺利进行,金渔等人悬着的心也随流程慢慢落回腔子里。
人类似乎总喜欢“勉强“,于天然之中找人为,又于人为之中寻天然:
单纯的花海不罕见,云海也不稀奇,若在旷野之中匆匆一瞥,不过几句感慨,阅后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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