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城中小院内窥见此景,人造又恍若天成,便很值得夸赞了。
满月宴的成功带给高敏极大的满足。
这种满足并非来源于她官员之妻的身份,亦非娘家给的底气,甚至也不是她生了一个多么漂亮可爱的女儿,而仅仅是因为她自己:她有眼光,她的人能干。
无论男女老幼,几乎每一位宾客都赞不绝口。
这场满月宴注定要在无数个将来的日子里被反复提及,与之相伴的,当然还有高敏这位当家主母的名字。
这使高敏容光焕发,连刚有苗头的产后抑郁都立刻不药而愈了。
因有几位要紧的客人,散席时应由主人送至门口方不失礼,然高敏刚出月子,不宜太过劳累,略送两步便回后院休息,剩下的交给徐白虹。
江大夫来把脉,一摸脉象,神色便轻松起来,终于跟高敏说了实话,“多有妇人产后郁郁寡欢,以致忧思成疾,之前夫人已有此迹象。然如今夫人喜气冲体,盈满关窍,任督通达,已然都好了。”
不必江大夫说,高敏的自我感觉也好极了。
她一高兴,便要打赏人,更亲自将金渔唤至跟前,问她想要什么。
金渔忙推辞道:“奴婢不过胡说了几句,全赖夫人和姐姐们慈悲,不曾责罚,已是侥幸。至于后头的事,奴婢也不曾插手,都是诸位姐姐、妈妈们,乃至采买花卉众人的功劳,岂敢冒领?”
如今高敏越看她越顺眼,以往“机灵太过”的担忧也成了喜欢。
嘴甜、有眼色的丫鬟不稀罕,稀罕的是这种关键时刻能灵机一动,派上大用场的。
“你很懂事,可见你爹娘教导得好。”高敏笑容舒展,“只是我素来赏罚分明,今日不给你点什么,心里竟不舒坦。”
紫草等人正为她拆头发、卸妆,才摘下一把镶蓝宝的半月银插梳搁在梳妆台上,高敏便朝那插梳努努嘴儿,“如今你的头发渐渐长了,拿去梳头吧。”
众丫鬟听了,无不惊讶、艳羡。
那插梳本身没什么,因是出门戴在头上的,故仅得婴儿巴掌大小,取轻巧精致之意,不过几钱重。难得的是上头用许多米粒大小的蓝宝石阴刻了一朵莲花,灯火下灿若星子,瑰丽非常。
不说工费几何,更不要讲什么宝石小了不值钱的话,再不值钱也是宝石啊,况且足有二三十粒之多!
紫草亲自拿了发梳与金渔,笑道:“今儿你可是得了头彩,可见夫人对你的器重。”
她与金渔算半个师徒,徒弟得赏,她亦面上有光。
金渔略推辞两句,欢喜领受。
对上位者的赏赐表示感激,本就是流程的一部分。
高敏见了,果然更高兴,又勉励众人几句,实在疲乏,这才睡下。
告别诸位前辈,金渔捂着装有发梳的荷包,小辫子甩在脑后,欢天喜地往家跑,整条夹道上都回荡着哒哒哒的脚步声。
月色朦胧,暖融融的晚风中浮动着淡淡蔷薇香,此刻她满脑袋唯有一个甜蜜的念头:
这得值多少钱啊!
“怎好论银钱!”夏莲捧着插梳,嗔怪道,“这样贵重的赏赐,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脸面!”
经此一役,闺女就算彻底在夫人跟前站住脚啦。
可金渔就是这么俗的人,见夏莲不说,便嗖一下扭过头去,眼巴巴看周山:
爹,多少钱多少钱多少钱!
周山无奈,欠身瞧了瞧,“宝石虽小,数目却多,颜色也好,以如今的行情,少说也要二三十两。”
内宅鲜少有这般重的赏赐,可见夫人真是满意极了,高兴极了。
二三十两?!
金渔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
好多钱!
都够京城寻常百姓一家开销一年啦!
这份工作别的不说,是真有钱途啊!
夏莲啼笑皆非道:“家里也不缺银子使,难不成你还拿了去换钱?”
这可是主子给的体面,不到走投无路绝不能卖!
金渔接过插梳,擦干净上面残留的头油和脂粉,用棉布裹好后放到小匣子里,“我听了安心嘛。”
暂时确实不能卖,甚至如果一切发展顺利,来日她的头发长到够梳头时,逢年过节还要戴出来“招摇”一回,以显示自己不忘旧恩,彰显主子仁德。
可……这是银子啊。
“万一”时安身立命的根本,怎能不欢喜?
她是真的穷怕了。
夏莲的手忽然落到她头上,念念有词,“说起来,你这个头发还是不大好。”
虽比刚来时黑了些,亮了些,可依旧单薄,以后怎么插得住梳子呢?
夏莲想了一回,对周山道:“明儿你跟老五说说,叫他得空比着家里的方子去外面配几包洗头养发的药粉来,再买些黑芝麻、何首乌,内服外用。”
头发要好看,就得从小开始养。
四月初八,老五拿着买的养发粉等物过来时,就发现这边一家三口难得的在争辩。
老五乐了,也不用人招呼,熟门熟路进去,把几个大纸包往桌上一撂,自己拖了条凳坐下,“哟,怪稀罕的,你们也有争的时候?”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不光他养了小混球难受。
怎料夏莲开口的下一句就叫他更难受了。
“老五,正好你来,你也跟我们一块劝劝这孩子,”夏莲无奈道,“她想去街上做买卖呢!我就说啊,人家做买卖都是摆一摊子,任人挑选,哪有孤零零卖一件的道理呢?我跟你爹出钱买了就是了,这孩子死活不愿意。”
金渔嚷道:“您和爹疼我,就算我做的破烂儿也愿意买,这怎么能一样呢!我想赚别人家的钱!”
我想做市场调研!
老五:“……呵!”
原是我不配。
我就不该来,不来就听不着这些温情脉脉、酸不拉叽的话了!
又听周山闷声道:“那让你姑父买。”
老五很有点甩手就走的冲动。
孩子都说了,要赚别人家的钱!合着我就是那个别人家是吗?
素日的亲戚情分呢,都到哪里去了?
金渔哼哼两声,看看老五,忽脑袋一歪、眼睛一亮,哒哒哒就跑过来了,“姑父~”
这熟悉的表情和语气,叫老五身上刷一下起了层鸡皮疙瘩,警惕地看着她,“作甚?!”
上回这小丫头片子就是用这样的神色,糊弄着自己爬上墙头摘柳条。
回想起来,好不丢人!
金渔仿佛没看出他的戒备,眼底满是崇拜之色,“之前我听姑姑说,姑父整天在外面同人打交道,可厉害了。”
老五最听不得好话,两边嘴角止不住往上翘,“咳,你姑姑……”
那说的确实有道理。
“姑父,您肯定可会做买卖了!”金渔拽拽他的袖子。
她还真没胡说。
老五虽看着有些吊儿郎当的,实则最擅长同人打交道,上到官宦权贵,下到三教九流,给他点时间,总能想方设法找到突破口。
譬如之前的“蔷薇瀑布”,前后试验两次、满月宴当日一次,以及备用若干,所用蔷薇何止万千!
前前后后,据说搬空了若干花行,薅秃了几亩花田,难为他短短几天内就备齐了那么多颜色、大小乃至成熟期都一致的。
没点人脉,没点真功夫,当真办不好这差事。
老五吃一堑长一智,虽说听着受用,却不肯轻易上当了,“嘴甜也没用。”
金渔就有点沮丧。
激将法咋还不好使了呢?
却听老五话锋一转,“你爹娘不同意,必然有他们的道理。你得先叫我瞧瞧究竟是什么宝物,竟急得这样。”
多有意思啊,他可不能白来一趟,一定得瞅明白了再走。
柳暗花明又一村,金渔忙不迭跑进里屋“拿货”。
老五自觉已经猜到金渔想卖什么。
这小丫头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琢磨拿柳条编东西,听说还给里边的小少爷编了玩意儿,估摸着就是卖点差不多的东西吧!
京中不缺有钱的闲人,若真要卖呢,那些东西必然能卖出去。但顶了天不过仨瓜俩枣的,还不够折腾呢。
这夫妻俩不愿意,想必也是不舍得闺女为了这点钱辛苦,他非常能理解……嗯?!
等看到金渔提出来的东西,老五整个人就像给锤子迎面夯了一下似的,脑中有一瞬间空白。
嗯……这真是柳条编的?!
约么一尺来高的一头绿色小狮子,昂首挺胸,脚踩绣球,很有几分神韵。
小狮子周身全被春意包裹着,翠嫩纤长的柳叶正随着金渔的动作轻轻荡漾,仿佛真是鬃毛被风吹动一般,静中生动,活灵活现。
金渔看出他的诧异,解释说:“是花灯,里面有竹框的。”
说着,她就将位于狮子双目、尾巴和绣球内的小蜡烛点燃了。
柳枝不比寻常明纸聚光,需得多几个光源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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