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地方垂直向上的位置都没封顶,豆大的烛火热力有限,便绝了着火的隐患。
小灯笼亮起来的瞬间,老五有片刻失神,死活不信是金渔做的。
这丫头几岁呀,真做得出这玩意儿?都能开灯笼铺了!
可若不是她做的,还能是谁呢?
老五木然走上去,摸了下,嘿,是真的!
嘶,老五倒吸一口凉气,顺便把自己被惊飞的魂儿吸回来,再看那两口子时,眼神都不对了:
不是,凭什么不叫她出去卖啊?!
花灯不少见,狮子图案亦不算绝迹,难得这份巧思!
纸糊灯笼上头的彩绘再精致,能比得上一身柳叶鬃毛栩栩如生?
夏莲叹了口气,知道老五算是不中用了,无奈道:“忙活了一个来月,就得这一个。”
“我听上头的姐姐们说,万事开头难,”金渔赶忙解释,“头一个是最难的,如今我已经都做熟了,以后就快了。”
光定稿就花了四五天,选材、确定固定手法等等又花了四五天。
如今成了,以后这小十天就能省下来。
再说做框架,头一个算摸着石头过河,边搭边拆,自然慢,可她已经渐渐找回前世的手感,还总结了技巧:
一整只从头做到尾需要不断调整材料和手法,速度很难提起来。但如果只做一样,比如说这两天只做头,后两天光做腿,熟能生巧,就能演化成类似肌肉记忆流水线的效果。
做好配件后再行拼接,不仅能保证每个部位的手感和实际效果统一,完成速度也会翻番。
这些话金渔不方便说,但眼神却很坚定。
老五越来越觉得这个半道来的内侄女有意思。
他换了个小板凳坐,让自己跟金渔一样高,“这么想挣钱?”
金渔觉得老五实在是个妙人。
他能迅速把自己调整到聊天对象的同一水平,跟老人说老人话,跟小孩说小孩话,既不过分卑躬屈膝,也不过分居高临下,就叫人很舒服。
就好比现在,他跟金渔说话,就真的是在认认真真地跟她讨论这件事,而不是以大人和长辈的身份敷衍。
这是社会化人格魅力的一种。
金渔重重点头,“钱是好东西。”
总有人说钱不是万能的,但钱可以让一个人活得体面,也可以买来尊严。
钱就是很好很好的东西。
老五难得没嘻嘻哈哈。
他听完了,砸吧下嘴儿,点点头,“这话不错。”
金渔的眼睛又亮了亮,嘴唇紧抿。
他会帮我吗?
老五琢磨了会儿,慢吞吞道:“可你现在不缺钱。”
这么点儿的孩子,也不大可能想买什么贵重东西。
金渔的眼睛有一瞬间茫然,抓住衣角的手指缩成一团。
其实她也不确定这么努力究竟有没有意义。
她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你已经重来一遍了,有爹有娘,还有份在普通人看来挺有前途的营生,但……她依旧对钱有着无与伦比的渴望。
她吃够了没钱的苦,所以想拼命抓住每一次机会。
哪怕抓住的机会暂时无法溅起涟漪,也比想要涟漪时却发现眼前只有一片枯水塘强。
这么想着,金渔的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我喜欢钱。”
夏莲和周山面面相觑,都有些心疼。
这孩子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老五却笑起来,“得,这个忙,姑父帮了!”
喜欢钱好啊,巧了,我也喜欢。
“谢谢姑父!”金渔惊喜极了,“姑父真好!”
老五本想再像以前那样拽她的小辫子,可视线掠过桌上的养发粉……
他戳戳金渔脸蛋上养出来的肉,想了会儿,“可这柳叶就算泡在水里,最多不过几日便枯萎了。”
金渔捂着脸介绍隐藏玩法,“柳树到处都是,若喜欢柳叶的,再折了缠上去就是。若不喜欢了,还能拿去当花插,满身是花的小狮子多有趣!再不济,还能糊上纸,做寻常花灯玩耍……”
老五听得频频点头,笑嘻嘻地说:“此事倒也不难办。只这玩意儿耗费心血极大,胡乱往街上叫卖是万万不能够的。”
街上乱逛的多是平头百姓,不年不节的,能花三文五文,乃至十文二十文买个玩意儿就顶了天了,可这个东西……还不够本钱呢。
老五的想法和金渔不谋而合。
商品的最终目的就是卖出去,所以在制作之初就要考虑明白客户群体,然后针对性售卖。
但她没办法说出口,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六岁穷孩子该懂的道理。
可是万万没想到,老五的意识竟很专业、很超前。
“我能跟您一块儿去卖吗?!”金渔满脸渴望。
来了这么久,她还没上街逛过呢,压根儿不知道这边的市场结构和消费水平,导致每一步都走得很不踏实。
没想到老五想也不想就拒绝。
金渔:“……我很乖的!”
老五掏掏耳朵,“我不乖。”
金渔:“……”
当一个人能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缺陷,对手还真就没什么可拿捏的了。
小胜侄女一局,老五颇感得意,丝毫不觉得一个大人和个孩子较劲跌份儿。
他很有自知之明,论和人家打交道,他称第一,在院儿里就没人敢称第二。
但是论看孩子,他是碰也不敢碰的。
出去遇见熟人,那不得停下攀谈几句,聊聊家常理短什么的?聊到兴起时,不得去茶馆、食肆吃两杯?万一论起买卖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杀价,热血上头,谁还顾得上看孩子!
城里人那么多,过些日子又是端午,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谁知道哪个藏着坏心?
孩子还这么小呢,从后边给人一掳就掳走了。等他回过神来,没准儿早送出城去,不知运往哪儿去了。
金渔同批的八个孩子里,不就有好几个是这么到了人牙子手里的么?
堂弟两口子已没了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又碰上这么个合心顺意的,倘或再没了,焉能有活路?
届时不必旁人来批判,老五自己先就一脑袋碰到墙上,死了赎罪算了。
金渔提请求的时候,夏莲还担心老五头脑一热,经不起激将答应下来,听到回绝才放下心。
“好孩子,别叫你姑父难做,过几天娘带你去出逛。”
金渔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明白了家长的顾虑之后就松了口。
老五常被骂混不吝,其一大表现就是视寻常礼仪法度为无物,今日聊了几句,竟真把金渔当个小大人对待,还特意问她要卖多少钱。
金渔哪儿知道这个呀?
来到这个世界两三个月,她光在内宅里求生、打怪升级了,外面的……全是盲区。
老五点点头,“那我就看着办了。”
他当着夏莲和周山的面立了军令状,还真就当了个正经事,次日早上嘱咐金渔换了一层新柳枝,当晚就拿包袱皮一盖,趁着夜色上街了。
第32章 [32]买卖:潺潺河水中倒映出两岸烟火
夜市繁华,人潮如织。
分明距离端午节还有近一个月,个别店家却已在筹备悬挂花灯揽客,街边、桥头的摊贩,亦开始兜售花灯。
远处隐隐传来乐声,老五一路哼着小曲儿,穿街过巷、跨过拱桥,看那潺潺河水中倒映出两岸烟火,粼粼烟火间泛着的柳叶舟自脚下驶过。
船头船尾亮着两点橙黄光晕,在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像草丛中游动的萤火虫,载着笑语盈盈的游客消失在夜色尽头。
夜色渐浓,华灯满上,街边各大食肆、酒楼里渐渐被饥肠辘辘的食客填充,微凉的晚风中泛起酒肉的香味。
时候到了。
老五钻出人群,找了个避风的拐角,掏出火折子点灯。
几点微火映出活灵活现的狮子,晚风袭来,吹得满身柳叶鬃毛飒飒作响,竟似活了一般。
“呦!好鲜亮的花灯!”
周遭行人驻足,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有路过的小孩看见,眼睛都直了,当即馋得走不动道,闹着要。
老五提着灯笼从人家眼前过,嘿嘿几声,不给。
那小孩一愣,哇的放声大哭,旋即被老父亲狠狠往屁股上抽了几巴掌。
哭甚么哭,那是你爹我买得起的么?!
老五就这么“咕嘟嘟”冒着坏水,一路顶着各色羡慕、好奇的眼神,溜溜哒哒往朱雀大街而去。
那里汇聚了望燕台大大小小有名的酒楼、食肆、茶坊,鼎盛时一条长街上近百家,管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论天南海北,乃至国内海外,都能在这里寻得一二!
但凡想在京城美餐一顿,绝逃不开朱雀大街!
老五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吃,皆因他在这边有不少相识。
徐家固然有厨子,但擅长的多是南方菜色,故而逢年过节或宴请宾客时,高敏也会吩咐他从外面酒楼里订几个本地特色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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