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数多了,老五跟好几家的掌柜都熟。
今天,他就瞄准了其中一家中等酒楼。
真正的高档酒楼招待的多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贵,门槛儿高着呢,掌柜的背后都立着大佛!
莫说区区一只柳叶花灯,便是老五那外地望族出身的两位主子到那儿,只怕也得收敛着。
中等酒楼便不同了,主做各级官员和各地富商的买卖,似老五这般替主子跑腿儿的,便是常客。
那家的孙掌柜有个儿子,今年七岁,如今在城中私塾念书,百般偷懒。若家去,女眷们更为溺爱,无人约束得住,便不肯做功课,故而每天傍晚都由仆人接到酒楼,被老爹抽空盯着描红。
正是上客的时候,南来的,北往的,路过都要往里瞧一眼。
熟客很多,生客亦不少,多站在门口踟蹰:瞧着倒是不错,可谁知道里头的菜色如何?要价几何?
若进去坐下才发现囊中羞涩,那可不美……
附近酒楼不少,一不留神客人就被抢走了,伙计们不敢懈怠,提前站在大堂门口向外招呼,一时间,各色吆喝声四起。
有些机灵的,还会自己编一段顺口的,配着小曲儿唱出来。
老五来过许多回,跑堂的一见他就认出来,小跑上前,手巾一甩,弓着腰、陪着笑往里引,“呦,五爷来了,快请上座!”
“今儿我可不订席面,只逛累了,想找个地方略歇歇脚,马上就走的。”老五假意推脱道。
跑堂笑道:“瞧您这话说的,掌柜的早就吩咐过,五爷您是贵客!是朋友!只管闲了来坐坐,权当自家一样,谈什么银子不银子,席面不席面的话,多伤情分!”
老五也不摆谱要什么阁儿,特意找了个客人们不爱待的角落坐下,又摸了几个大子儿与那跑堂的,“你自去忙,随便弄壶什么茶与我润润嗓子便罢。”
跑堂乐呵呵接了,替他擦桌抹凳,将手巾往肩头一甩,“谢五爷赏!小的这就去告诉掌柜的一声!”
瞧见老五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的花灯,他倒是真心实意夸赞了句,“多俊的灯啊。”
不多时,胖胖的掌柜循着老五找来,老远便拱手,“看孽子写字,一时没顾得上出来招呼,怠慢了怠慢了。”
京中多权贵,乍一看,似乎并不缺客人,奈何开店的更多。况且这些权贵多出自世家大族,彼此盘根错节,早有关联,得罪一位便是得罪一群,需得事事小心。
“嗨,读书是再正经不过的大事,”老五摆摆手,并不在意,“我喝完茶就走了,孙掌柜何必客气。”
“急什么?”孙掌柜的招呼跑堂,细细吩咐说,“给五爷加两个好菜,要廖大厨亲自掌勺,不必记账。”
余光瞥见那花灯,眼睛一亮,“这灯倒是精致,心思也奇巧。”
好算说到点子上,老五抿了口茶,得意道:“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南边老相识做的,费了一个月功夫呢!因有事要走,不方便带着,这才割爱与我。”
他说的话,孙掌柜素来听一半信一半,当下只是夸,暗自琢磨,也不说话。
这小子,今儿到底干嘛来了?
真的只是坐坐么?
他不信。
却说孙掌柜一走,下头那些人便压不住少东家,那小子一溜烟儿跑出来,就要捣乱。冷不防瞧见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狮子,立刻张口就喊,“爹,我要这个!”
他这么一嚷,孙掌柜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是对症下药呢。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小玩意儿而已,喜欢就买了。
可买卖不是这么做的!
你这样先一步叫嚷出来,岂不任人拿捏?
且瞧着吧,老五那厮必要乱放屁!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老五面露难色,开始闹妖,“少东家,素日令尊照顾我颇多,便如亲兄弟一般。若是别的,我二话不说便给了。可此物得来不易,我也要带了家去给自家儿子耍的。”
孙掌柜与他称兄道弟,亦算臭味相投,当下笑道:“少糊弄鬼儿,你有两个儿子,一个花灯怎么分?”
老五面不改色,“那就给我媳妇。”
孙掌柜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遇到这样的滚刀肉、赖皮狗,一般人还真没招对付。
这边一对狐朋狗友往来过招,那边少东家根本听不懂,只拽着亲爹的膀子乱晃,急得抓耳挠腮,“爹,买吧,给我买!”
见父亲无动于衷,他眼珠一转,“买了我就去描红!”
他还没玩过这样的花灯呢!
明儿带去私塾,非把那群同窗馋死!
“你小子这话都说过多少回了,可有一回应验的?”孙掌柜拿自家儿子没法子,明知老五待价而沽,也只能乖乖上钩。
“我写,我这回真写!”少东家点头如啄米,发誓如饮水。
知子莫若父,孙掌柜压根儿不信。
顶多写两张,那屁股底下就跟长了刺似的,左磨右晃坐不住了。
“罢罢罢,”他被自家儿子晃得跟个不倒翁似的,问老五,“你要多少?”
老五张口就是十两。
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
孙掌柜好悬没拎棍子把他打出去。
“你怎么不要一百两?这柳叶能绿几天?过不几日就掉了,你还敢要十两!”
别以为提着狮子灯就能狮子大开口。
市面上的灯笼分很多种,根据材料、工艺和花色不同,价格天差地别。
最便宜的以细竹枝、小木棍为骨,素面纸为皮,纸面粗糙,骨架亦未曾打磨,隔着糊纸都能看出崎岖,不耐摔打,只要三两文一盏,赚得辛苦钱。
再略花几个大钱,要价十几、几十文,乃至几百文时,那灯笼皮上便可多点色彩,或几笔水墨,骨架也结实工整,可用许久。
这两类不过“能用”,但凡跟“好看”沾边的,便要称一句“花灯”。
寻常花灯多以精细打磨过的竹条为骨,精心描绘的明纸为皮,又亮又轻巧,造型多变,煞是动人。
但价格同样动人,起码几两一盏,非能工巧匠不能得。
若得名家提笔,或杂以金玉、名竹、犀角、琉璃等,价格更难以估量,十几、几十两的比比皆是,几百乃至数千两的巨型花灯亦不罕见,仅权贵、巨富人家摆弄得起。
眼前这盏嘛,孙掌柜心道,精巧固然是精巧的,可偏说不出来头,先就落了下风。
况且又只是柳枝,说到底亦不过单薄草木……哪怕你提手上裹一层金箔呢!
识货的人倒也罢了,还有些说头;若不识货的见了,还以为哪里来的野物呢!
偏他儿子不知柴米贵,十分等不得,不断在旁边扯自家老爹后腿,“爹,快给他快给他,我先拿回去孝敬祖母。”
“败家子儿,我娘且用不着你孝敬。”孙掌柜笑骂道,“可晓得你爹我要卖多少道菜才赚得够十两?”
少东家眨眨眼,十两很多吗?
不知道啊,没花过!
“老兄,似恁这等身家,十两八两算得了甚么!若是便宜货,岂不堕了你的威名?传出去,叫人听着也不像。”老五振振有词,“鲜柳枝易败不假,难得这份灵动天然!叫人一看便知老兄的家底!”
富贵人家,谁讲究实用呢?
这话说到孙掌柜心坎上。
似他们这等商户,钱财是不缺的,最在意“身份”“体面”,但偏偏做买卖出身,骨子里最精明,只口头不肯承认。
老五趁热打铁,“且骨架是准成的,若来日果然败了,再折了柳枝绑上去就是。柳枝看够了,弄些个鲜花插上,或彩纸裱糊一番,又长久又好看。”
孙掌柜不言语。
说得轻巧,名家所作的灯笼皮也要不少钱哩!
少东家的眼珠子却越来越亮,更想要了。
老五又道:“实在玩腻了,就往爱爬藤的花里一放,来日自己开起来,狮子也活了。狮子踩球,财源滚滚,一年四季心随意动,各不相同,岂不比寻常花灯有趣得多?”
时人追逐风雅,皆爱养花。可若要鲜花动人,必要隔三岔五请了专门的花匠去修剪保养一番,颇多耗费。
即便如此,世人仍趋之若鹜,肯忍痛花费重金,将家中花草修剪得精巧,以博人喝彩。
若无此等风气,夫人何须在月子里同几盆花较劲?
“若得大些,十两倒也罢了。”孙掌柜迂回杀价,意思是非我吝啬,皆因这尺寸尴尬。
“您这话说得轻巧。”老五嗤之以鼻,“我主子家里也有花园,日常灭虫、修根、剪枝、盘条、理型,哪一样少得了,哪一回不要三五两?我这个只消放上去,花草自顺着攀援,底盘在此,日后无需再请人,自家顺着铰就是了,谁不会使剪子不成?你自己算算,每月请人料理一回,除却冬日,一年少说七、八回,能省多少银子!”
便是请人来,也断修不出这样精巧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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